第一百一十五章 迷失在“鬼见愁”

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发猖狂。天色昏暗得如同傍晚，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天空倾泻而下，砸在树叶上、岩石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山洪在谷底咆哮，声音恐怖而遥远。

晓燕拄着粗糙的树枝，每向前挪动一步，都伴随着右脚踝撕裂般的剧痛和全身骨骼的抗议。冰冷的雨水早已浸透所有衣物，紧紧包裹着身体，带走她仅存的热量。她冻得脸色青紫，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视线因为寒冷、疼痛和雨水而模糊不清。

“鬼见愁”……她只知道这个名字，却根本不知道它具体指哪里，还有多远。她只是凭着老婆婆指的那个大概方向，机械地、固执地向前挪动，像一具仅凭本能驱动的行尸走肉。

脚下的“路”早已消失不见，完全被泥浆、落叶和奔流的雨水覆盖。她滑倒了无数次，每次都挣扎着爬起来，身上沾满了泥污，手臂和脸颊被树枝和岩石划出更多血痕，火辣辣地疼。

饥饿和脱水让她头晕眼花，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喉咙干得如同砂纸摩擦。她甚至下意识地张开嘴，接一点雨水吞咽下去，却引来更剧烈的咳嗽和颤抖。

“陈默……王大山……”她的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被风雨声彻底吞没。呼喊已经失去了意义，在这片仿佛被世界遗忘的暴雨深山里，不可能有任何回应。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几个世纪。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出现各种光怪陆离的幻觉。一会儿仿佛看到了陈默就在前方向她招手，一会儿又好像看到了家里温暖的灶台和喷香的点心……

砰！

她又一次重重摔倒在泥水里，这一次，受伤的脚踝狠狠磕在一块隐藏的石头上，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趴在冰冷的泥浆里，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她的后背，寒冷像无数根钢针，刺入她的骨髓。

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连那点偏执的疯狂和求生的本能，都在极致的痛苦和消耗中被磨灭殆尽了。

她甚至没有力气再哭。一种彻底的、死寂的绝望，像最深沉的寒冰，从内而外将她冻结。

她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片连名字都充满不祥的陌生深山里，死得无声无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鱼塘怎么办？蜂箱怎么办？点心铺怎么办？娟子、王大妈她们会难过吗？父亲……他大概只会更沉默吧……

还有陈默……她最终，还是没能找到他。他甚至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她曾经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地死去了。

这个念头，比死亡本身更让她感到痛苦和遗憾。

意识一点点抽离身体，寒冷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要将她彻底吞噬。她甚至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这具破败冰冷的躯壳里流逝。

就在她即将彻底放弃，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抓挠了一下，似乎碰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泥浆，不是石头，也不是树叶……那触感，有点硬，有点滑……

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好奇心，拉扯着她最后一丝神智。她用尽最后力气，微微抬起头，睁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看向自己的手指。

泥水中，半掩着一小块……深蓝色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的……碎布片？看质地，像是……劳动布？和陈默平时穿的工装裤材质很像！

而且，在那布片旁边，泥水里似乎还有一个……被踩扁了的、极其眼熟的、印着“安全生产”红字的……搪瓷缸子的碎片？！虽然只剩下一小块弧形的瓷片，但那熟悉的字样和颜色，她绝不会认错！

轰——！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迷雾！

晓燕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剧烈跳动起来！冰冷的血液似乎瞬间重新沸腾！

陈默！是陈默的东西！他来过这里！他一定在这里待过！

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爆炸般冲击着她几乎停滞的心脏！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手在泥水里疯狂挖掘起来！

果然！又挖出几片同样的搪瓷缸碎片！还有一小截似乎是被山洪冲断的、粗糙的麻绳！甚至……她还在一棵树的根部，发现了一道深深的、像是被什么重物猛烈撞击过的痕迹！

证据！他在这里停留过的证据！也许就在这不远的地方！

希望，像一颗被深埋于灰烬中的火种，在彻底湮灭的前一秒，猛地爆发出冲天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寒冷、疼痛和绝望！

“啊——！！！”晓燕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呐喊，混合着极致的喜悦、激动和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滚烫的，与冰冷的雨水混合在一起。

她找到了！她真的找到了线索！

她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拖着那条剧痛的伤腿，像疯了一样，沿着发现碎片的坡地，更加疯狂地寻找、呼喊：“陈大哥！陈默！你在哪里！我来了！我是晓燕！”

暴雨似乎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疯狂气势震慑了片刻。

她顺着山坡向上攀爬，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寸土地。又一处撞击痕迹！又一块蓝色的碎布！

线索指引着她，来到一处相对陡峭的石壁下。石壁底部，有一个黑黢黢的、被藤蔓和灌木半遮掩着的——山洞！

洞口处，有明显的人工清理痕迹！而且，洞口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搪瓷缸碎片和一些……吃剩的、已经发霉的果核？！

就是他！他一定在这里躲过雨，养过伤！

晓燕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她扑到洞口，用树枝拨开藤蔓，朝着黑暗的洞里，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陈默！陈默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洞里传来她呼喊的回声，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刚刚沸腾的心。

她颤抖着手，从湿透的包里摸出最后半盒潮湿的火柴——这是她带来以防万一的，一直用油纸包着，居然还没完全湿透。

哧啦！哧啦！

一连划了好几根，火柴头受潮，只是冒了点火星就熄灭了。

她的心越来越沉。

终于，一根火柴微弱地亮了起来，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勉强照亮了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区域。

山洞不深，一眼就能望到头。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地上铺着一些干枯的杂草，角落里有一小堆早已熄灭、被雨水溅湿的灰烬，旁边散落着那些果核和碎片……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影。

火苗熄灭了。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晓燕呆呆地站在洞口，像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灵魂和力气。

刚刚燃起的、足以照亮整个世界的希望之火，在这一刻，被这空无一人的山洞，彻底、无情地踩灭、碾碎，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去了哪里？是伤好自己走了？还是……又被山洪冲走了？或者……遇到了别的意外？

所有的线索到此中断。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苦难，所有的绝望和刚刚爆发的狂喜，最终只指向了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的——未知和绝望。

她找到他了，却又永远地失去了他。

这一次，是真正的，彻底的，万劫不复的绝望。

晓燕缓缓地滑坐在冰冷的洞口泥地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下去。她没有哭，没有喊，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么呆呆地坐着，望着洞外白茫茫的、无尽的暴雨，眼神空洞得如同失去了所有星辰的夜空。

希望来过，却又以最残酷的方式，将她推入了更深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