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琴键上的友谊

9月15日的正午时分。艾琳放下电话听筒，指尖在黄铜底座上停留了片刻。

电话那头肖恩的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萨玛罗夫女士说你很有潜质。

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首肖邦练习曲的转调段落至今仍象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她抬眼望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刚指向十二点一刻，距离上课还有三小时，但那个总在转调时垮掉的降E音，让她决定提前出发。

餐厅里，琳达正将午餐摆放整齐。“艾琳，今天有你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谢谢，琳达。”艾琳勉强回应着，银勺在汤中无意识地搅动旋涡。左手却在洁白的亚麻桌布上，固执地反复弹奏那个困扰她的乐段。

下午一点二十，维克已经将凯迪拉克拉塞尔稳稳停在门廊前。

车子驶过布鲁克林大桥，艾琳凝望着窗外波光粼粼的东河河面，左手在膝盖上继续着无声的练习。

两点一刻，汽车停在上西区克莱蒙特大道120号门前。

音乐艺术学院大理石的台阶在暖阳下泛着牛奶般的光泽，标志性的哥特式拱门下，学生三三两两进出，空气中飘荡着隐约的琴声。

维克替她拉开车门，低声叮嘱：“我在外面等你，有任何事就让人出来找我。

“”

艾琳抱着乐谱快步穿过拱门，特意避开了上周的路线，她记得那里有一间琴房，里面的施坦威音色特别清亮通透。

推开7号琴房厚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通过彩绘玻璃窗，将七彩的光斑洒落在象牙白的琴身上。

她翻开乐谱至第17页，调整好坐姿，手指落下。《革命练习曲》充满力量与激情的旋律奔涌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静谧的空间。

右手的跑动如丝绸般顺滑，然而，当乐句行至那个关键的左手指法转调段落..——，“又卡住了。”她懊恼地咬住下唇，左手悬在半空。

“你的手腕角度不对。”一个带着笑意、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艾琳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淡紫色雪纺裙的少女慵懒地倚在门框上。

午后的阳光在她蓬松的栗色卷发间跳跃，映衬着耳垂上温润耀眼的珍珠耳钉。

“抱歉，不是故意偷听。”少女轻盈地走进琴房，丝绸裙摆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目光落在艾琳琴键上方的手指上，“你的右手触键很漂亮，”停顿了一下，补充道，“那种对力度的控制，很有天赋。

艾琳的手指依然悬着，带着被打断的茫然和戒备：“你是？

。”少女神态自然，“你左手的转调很有想法，但...”她尤豫了一下，“那个降E音总是站不稳，对吗？

，艾琳惊讶地睁大眼睛。芭芭拉已经自然地坐到琴凳另一侧，淡淡的铃兰香气飘了过来。

“介意我示范一下吗？“不等艾琳回答，芭芭拉的手指已经落在琴键上。同样的音符流畅如溪水，顽固的降E音自然地融入旋律。

“看，问题在这儿。“她轻轻托起艾琳的左手腕，“你太紧张了，想象你的手指是羽毛，只是轻轻拂过琴键。萨玛罗夫夫人没指出这点吗？”

艾琳窘迫地收回手腕，“上周————她只说不够好”。”她突然意识到：“你也是夫人的学生？”

“去年上过大师课。”芭芭拉微笑着，带着狡黠，“你的问题很典型...”

她突然模仿萨玛罗夫夫人的俄国口音：““音要象珍珠，不能象土豆掉在地上“。噗通！

，艾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张的气氛瞬间瓦解。

这时，琴房外的钟声突然敲响，“我该去上课了。“艾琳匆忙起身，乐谱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芭芭拉蹲下来帮她收拾，突然抽出一页手稿：“这是你自己写的变奏？“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太迷人了！周末下午我通常在这个琴房练习，要一起来试试二重奏吗？

”

走廊尽头传来助教的呼唤声，艾琳抱起乐谱，在转身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言为定。”

奔跑在铺着地毯的悠长走廊里，她发现自己的左手不再紧绷。那个降E音，突然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自那个午后，时间如同艾琳指尖下终于流畅起来的音符般悄然滑过。连续两个周末，艾琳都更早抵达7号琴房。

推开门的瞬间，芭芭拉多半已经在那里了，有时在专注地调音，有时则安静地翻阅着谱子，琴房成了她们专属的小天地。

空气中不仅流淌着肖邦的激情、德彪西的朦胧，还弥漫着少女间特有的、细碎而轻快的私语。

艾琳爱尔兰式的活泼开朗如同她火红的发色一样炽热。她时常毫无淑女形象地盘腿坐在琴凳上。

一边啃着从家里带来的苹果，一边眉飞色舞地讲述肖恩深夜工作闹出的笑话，或是抱怨萨玛罗夫夫人又布置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的笑声清脆响亮，甚至惊得窗外树上的鸽子扑棱棱飞走。

芭芭拉则通常是那个沉静的聆听者，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稳重。

但这份稳重下，艾琳还是察觉到了不易亲近的孤僻，象一层薄薄的冰壳。然而在音乐和艾琳毫无心机的热情面前，这层冰壳似乎正在慢慢融化。

当艾琳夸张模仿修女嬷嬷在课堂上气的画着十字，发出“主啊，原谅这个小罪人”时，芭芭拉会忍不住笑出声，那笑容明亮而真实，驱散了眼底常有的那点疏离。

她也分享寄宿学校躲在被子里读小说被舍监抓到的粮事或被迫参加的无聊茶会：“每个人都在说话，但好象又什么都没说。”声音带着厌倦。

技法切磋是她们最直接的纽带。芭芭拉深厚的音乐素养让艾琳叹服，她总一针见血指出艾琳的节奏或力度的偏差。

而艾琳指尖进发的原始生命力和对旋律的直觉性处理，也让芭芭拉感到新鲜和启发。

她们会为一个和弦的处理争论得面红耳赤，又在最终达成共识时相视一笑。

艾琳也开始大胆地提出自己对芭芭拉演奏的看法，那份直率和真诚，让芭芭拉意外地珍视。

又一个周六下午。两人刚合作完莫扎特双钢琴小品，默契十足。琴声馀韵中，艾琳放松靠向琴键盖，芭芭拉则优雅地整理着乐谱。

“艾琳，”芭芭拉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宁静，带着一丝不同于往日的、略显正式的轻柔，“下周末——就是6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姑姑在家里——嗯，在第五大道的宅子里，会有一个小型的聚会。”

艾琳立刻坐直了身体，红发像火焰般跳跃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芭芭拉：“聚会？”

“恩，”芭芭拉微微颔首，视线却并未移开，仿佛在确认艾琳的反应，，“不大，就邀请了几位...有些来往的年轻朋友，还有从长岛过来的表姐妹。

，她顿了顿，语气里那份惯常的孤僻被小心翼翼的邀请取代，“你——愿意来吗？

”

艾琳脸上绽放璨烂笑容：“真的？我当然愿意！芭芭拉，你邀请我？”声音充满惊喜和雀跃，随即抓抓头发，“不过...那种场合，我该穿什么？会不会...——太正式？

，看到艾琳的反应，芭芭拉眼中最后一丝尤豫也消散了，嘴角的弧度加深：“别担心。姑姑的社交秘书会把着装建议会提前通知的。下午茶的便装（Afternoon Tea Dress），不夸张。”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聚会上会有一架不错的贝希斯坦（Bechstein），我们可以找机会弹点轻松的曲子，比这里自在。

，，“那太好了！”艾琳兴奋地拍了下手，“我保证不会随便坐琴键盖了！”她做了个鬼脸，逗得芭芭拉又笑了起来。

“说定了。”芭芭拉目光转向窗外金红的秋叶，声音轻快，“下周六下午三点，我让车去接你。“地址...维克先生应该知道的。

“”

这句话象是一个承诺，也象是她向艾琳的世界，推开了一扇更私密的门。

艾琳用力点头，琴房里，夕阳的金辉将两个少女的身影拉长，交织在黑白琴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