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阿妩的1滴泪

她没反应，苏远又等了两秒，当她默认了，放大镜往下移着。

前胸和裙子…完好！

袖子完好，腰部完…

他又停住了，发现腰部靠近胸部的位置，有一道细纹！

不是裂纹，是纹路，弯曲着顺着左边袖口的釉面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苏远凑近了用放大镜仔细一看，那道纹路是刻画上去的。

苏远不明白了，嘀咕着：

“唐代三彩俑的彩绘，一般是先施釉再烧制的，颜色和釉面融为一体。但这道纹路，是在釉面上后画的，颜料渗透进釉面的细孔里，形成一道淡淡的痕迹。”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工艺，问：

“阿妩，你袖口的这道纹，是怎么回事？”

阿妩没动，但苏远听见她的声音：

“是我画的…”

“你画的？用什么画的？”

“指甲。”

苏远很想教育一下她，指甲在釉面上划，能留下痕迹吗？

釉面的硬度和指甲根本不是一个层次，但如果…是刚烧出来的釉，还没来得及完全冷却，指甲确实能划出痕迹。

可那是烧制的时候才能干的事啊，他想不通！

阿妩是陶俑，怎么可能在烧制的时候自己画东西？除非…

“阿妩，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被做出来的？”

阿妩沉默了很久，她说了两个字：

“记得。”

苏远在等她接着说下去，但她没再说，库房里安静得很，苏远脑子突然冒出个异想！

他想知道阿妩是怎么被做出来的，想知道一千三百年前是什么样子。

想知道…她的一生！

他把放大镜放下，郑重的看着阿妩脸说：

“阿妩，我接下来想要做一件事，可能会有点奇怪。”

阿妩没动，貌似知道苏远想的什么，只见苏远深吸一口气后，把左手按在她肩膀上！

右手拿着放大镜，把额头凑近她的前额闭上眼，苏远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的手抖得厉害…

只听见日光灯啪、啪、啪地响着！

苏远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了一个窑口的前面，已不是单位的库房，这窑口是土坯垒的，烟囱正冒着烟，窑门开着，里面红通通的热浪扑腾着。

苏远低头看着自己：

手和放大镜还在，但整个人是透明的！

旁边有人在走过，那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扎着巾，脚上穿的是草鞋！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工匠，黝黑的脸，身上全是灰，他正在往窑里看，表情紧张得很，苏远紧张地顺着那人视线看过去。

窑里摆着十二尊陶俑！

这时还没上釉，只是素胎，但已经能看出来型状了，就是仕女俑，梳着双髻，穿着长裙，双手都是笼在袖子里。

十二尊一模一样的…

不对！

第十一尊和第十二尊，有点不一样，第十二尊的脸，比其他的瘦一点，眼睛也大一点，那嘴角的弧度跟其他十一尊不一样。

苏远盯着那尊俑，心脏狠狠的跳了一下：

“那是阿妩！还没上釉的阿妩！”

这时工匠从窑里把那尊俑拿了出来放在地上，等晾凉后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碗，里面装着调好的釉料：

是由石青、石绿、赭石、白釉，混在一起。

工匠拿起毛笔，蘸了釉料，开始往俑身上涂，一笔一笔的仔细的把发髻涂好，额头涂好了，在涂眉毛时工匠的手停住了！

他在低头看着那尊俑的脸，苏远也凑近了些…

原来是那尊俑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一滴泪！当然不是工匠滴上去的，而是从俑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苏远和工匠都愣在那里了，旁边的人都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念叨着什么，苏远听不懂，但大概是见鬼了之类的话。

工匠迟疑了片刻没有害怕，他拿笔的手在抖，忧伤的看着那尊俑…

看了有七八分钟，最后他拿起毛笔蘸了釉料，在俑的左边袖口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纹路。

不是花纹也不是装饰，象是一道…

苏远突然明白了：

“这是路，是一道回家的路！阿妩怕忘记就刻了…”

没想这时画面开始模糊了，苏远想抓住些什么，但就是抓不住，窑口和工匠没了，那十二尊俑也没了！

不多时一片模糊的光逐渐变得清淅，这是一间很小很破的土墙茅草顶的屋子。

地上还铺着稻草，苏远站在角落里看着屋里的一切。

床上躺着一个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的四十多岁男人，床边坐着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的中年女人，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往男人嘴里喂！

男人喝了一口就咳起来，整个人都在抖，女人把碗放下拍着他的背，男人咳完了又躺回去看着女人：

“阿妩呢？”

女人的手停顿了一下：

“在后院…”

“把她叫进来吧…”

女人站起来走出去，过了一会儿她就领着一个小姑娘进来，小姑娘有八九岁，瘦瘦的眼睛很大，穿着一套不合身的旧衣裳，还光着脚！

苏远盯着那张脸仔细一看：

“是阿妩…九岁的阿妩？”

男人看着阿妩，想笑，但就是笑不出来：

“阿妩…过来。”

阿妩走过去站在床边，男人摸着她的头，摸了一会儿后他看着那个女人：

“卖了吧…”

女人很震惊：

“你说什么？虽然她不是我们亲…”

男人的声音很虚弱，但苏远听得清楚：

“那能怎么办…换了钱你还能活。”

女人张着嘴说不出话，阿妩站在那乖巧的一动不动，男人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咳完后他看着阿妩：

“阿妩，我，对不起你…”

阿妩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苏远也跟着她来到了后院，这里很小，一旁堆着一堆柴火，还养着两只鸡。

阿妩坐在柴火堆上，看着天，她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

苏远站在她旁边，九岁的孩子就被卖了，看到一滴眼泪从她脸上滑了下来，阿妩并没有哭出声来！

接着画面又开始模糊，苏远极力想再多看一会儿，但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黑…

苏远睁眼后发现他还在库房里，手还按在阿妩肩膀上哆嗦着，放大镜还攥在手里全是汗。

日光灯还还在啪、啪、啪的闪着。

苏远慢慢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阿妩的脸…

鼻子眼框酸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