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发往前线

第45章 发往前线“明山。

杨总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拖泥不带水：“怎么了？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情？”

他的目光在洪明山脸上停了停，然后略微凝重了几分，又补充著往深处问了一句：“难道是药品那边出什么问题了？”

杨总这么问，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作为后勤部的一把手，对各路物资的情况虽然不能事事过问、但总体盘面是心里有数的。

目前最头疼的就是药品。

不只是青霉素，还有止痛药、消炎粉、绷带纱布，哪一样都缺。

可药品的供应不像粮食和被服，粮食可以从地方调，被服可以组织妇女日夜赶工，药品这东西，缺就是缺。

国内能生产的就那么几个厂，其中青霉素的情况最为严峻：全国就一两家单位能产，产量还少得可怜。

而洪明山作为后勤部药品调度方面的具体负责人，管的就是这么一摊子事。

平日里洪明山也不是没有找自己汇报过工作，但那种汇报都是每周规定的例会范畴。

今天是他既不提前通知、又火急火燎地打电话申请前来当面汇报，时间点还卡在傍晚天色渐暗的特殊时候，这种做派与洪明山平日办事有条不紊的风格反差太大。

所以杨总脑子里第一反闪过的猜想就是药品出了问题。

洪明山听到杨总的问话，一点都不敢怠慢。

他站直了身体，在杨总面前保持着标准的军容风纪，尽管他已经不是作战序列的一员，可骨子里那些军队的规矩是改不了也不愿意改的。

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先说一句话，一句话就定下了基调。

“杨总——”

洪明山的声音比刚才打电话时还要郑重，语气里却克制不住想把这好消息快些分享出去的兴奋：“是好事。”

他的底气来自于老刘手里刚入库的那几大箱青霉素。

他把手放在胸口口袋上，隔着布料感受到那份折叠好的入库单据所带有的厚度，然后压了压嗓子，条理分明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刚刚我们去抗生素室那里取最近生产的青霉素。”

洪明山指著身侧的老刘说道：“刘志国同志，他刚从那边交货回来。根据抗生素室那边的说法，他们已经革新了制备方法，现在他们的青霉素产量变成了原先的六倍。”

“六倍。”

“从今往后，每次拿到的货量都将是以往几倍叠加的数量。目前抗生素室已经连着做了好几批实验验证，每一批都取得了同样程度的增产效果。”

“刚才老刘带回来的入库数据也已经核对过了，原本每次拿货两三百支，今天入库数量是一千多支。”

洪明山说完这句话后闭上了嘴。

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窗外那棵老杨树叶子在风里簌簌翻动的声音。

当“六倍”这两个字在空气中落定的时候，同样一道惊讶的表情，出现在了杨总的脸上。

与洪明山或老刘那种外露的震惊不同，杨总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如那两个人夸张。

五十多岁的人，大半辈子风里闯、弹片里滚过来，早已不习惯把内心的波动写在脸上。

但从他那只有一秒钟的完全停顿中，从他那原本半靠在椅背上、此时却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不觉挺直了的腰背上，老刘在边上看得真切，杨总身上出现了一个很难用语言表达的变化。

那张消瘦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在那一刻忽然有了一瞬间的闪烁。

那是一种混合著惊讶、意外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的复杂神采，像是急行军走到精疲力竭之时猝然被人塞了一口热汤的那种感觉。

杨总没有急着开口。

他听完洪明山每一个数据之后，沉默了下来。

他沉默的时间不长，但那几秒钟在老刘感觉里像是被拉得长长的。

杨总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在洪明山身上，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此刻已经恢复了平时惯有的沉稳和锐利。

“明山。”

杨总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先过了秤才放出来的：“这件事情，我知道了。”

他顿了顿，把放在桌面上的一份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手来，两只手交叉著搁在面前的桌面上。

他的手指瘦长，指节突出，手背上青筋隐隐可见，那是一双常年劳累、营养却跟不上的手。

“我会向卫生部那边核实的。”

杨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流程，但他接下来补的一句话，却让在场的人听出了这件事的分量。

“六倍的产量，不是小数目。该走的程序要走，该确认的信息要确认，我们后勤部做事，不能光凭口头传话就下结论。”

他说到这里，略微停了一下，目光从洪明山脸上移开，落到了桌上右手边那一摞厚厚的电报稿上。

那些电报稿有的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有的是昨天下午送来的，纸张的颜色和尺寸都不一样，但内容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朝鲜前线。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收回来，看向洪明山，语气比刚才又重了几分。

“至于今天入库多出来的那批青霉素——”

杨总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格外干脆，像是在战场上给下属下达一道不容置疑的作战命令：“全部发往朝鲜前线。一支都不要留，全部发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略微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边的将士们，正缺著药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老刘站在洪明山身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喉结不由得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在后勤部跑了这么久的药品调拨，朝鲜前线缺药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每次往那边发货，都是精打细算、抠抠搜搜，能多挤出一支是一支。

洪明山听到杨总的话，身体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他不是那种会在领导面前表忠心的人，但此刻他回答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干脆利落。

“明白，杨总。”

洪明山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多余的药，我们会全部发往朝鲜前线。调拨手续我回去就马上办，今晚就安排装车发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