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打七寸

凌晨一点，华谊兄弟总裁办公室的灯光依然刺眼。

窗外的暴雪拍打着玻璃幕墙，发出细碎的声响，整层楼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寂静中。

“砰！”

王中军一拳砸在价值二十万的紫檀木办公桌上，震得青瓷烟灰缸里的烟蒂纷纷跳了起来。

他那件Armani定制西装的袖口沾上了威士忌，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污渍。

“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他脖子上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得象是砂纸摩擦。

“狮门那边三天前还在发邮件讨论李连杰的档期，现在就直接发终止函？”

王中磊瘫坐在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里，那条爱马仕领带像条死蛇般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手里攥着的传真纸已经被捏得变形，纸上“TerminationNotice”的红色抬头格外刺眼。

那是狮门影业法务部十分钟前发来的正式通知，措辞冰冷得象窗外的风雪，单方面宣布即刻终止《功夫之王》的联合出品协议。

最讽刺的是，邮件末尾还礼貌地祝愿华谊“未来合作愉快”。

“哥，你先冷静。”王中磊声音嘶哑，指了指会议室玻璃墙外，“员工都看着呢。”

通过百叶窗的缝隙，能看到开放办公区聚集着二十多个不敢下班的高管。

财务总监张明像困兽般来回渡步，手里攥着的报表已经被汗水浸湿。

宣传部的几个姑娘红着眼框凑在一起，桌上散落着用过的纸巾；法务部的律师们正在紧急翻查合同条款，咖啡杯早已见底。

玻璃门外，新来的前台小妹战战兢兢地捧着两杯新泡的参茶，却不敢敲门送进去。

她清楚地看到，王中军的眼睛红得象是要滴血，而王中磊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窗外的雪。

陈国富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计算机屏幕的冷光。他将笔记本计算机转向众人，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我整理了完整的时间线。11月15日，狮门制作总监戴维还在邮件里确认李连杰的档期问题。”

他调出一组邮件截图，发件人一栏赫然显示着戴维的官方邮箱，“看这里，他们甚至讨论了要在横店搭建什么样的场景。”

——

会议室里只有计算机风扇的嗡鸣声。陈国富继续往下翻页，“但到了12月10日，情况急转直下。”

他点开最新一封邮件，发件时间显示是三天前，“他们开始以需要总部最终确认为由，拖延合同签署。”

“问题就出在这半个月。”冯小刚掐灭手中的中南海，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了几下才彻底熄灭。

他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一支新的，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深陷的眼窝投下跳动的阴影。

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镜片后的眼神更加晦暗不明：“中影上周突然给《集结号》追加了200块银幕，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王中军突然暴起，抓起桌上那方水晶镇纸；那是去年华谊答谢会上某位领导送的礼物；狠狠砸向墙壁。

“哗啦”一声巨响，玻璃展柜应声碎裂，里面陈列的金鸡奖杯“咣当”一声栽倒在地，底座上“最佳影片《天下无贼》”的字样在灯光下闪着讽刺的光。

“是齐默。”王中磊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天前他的助理还在跟我们说他在洛杉矶谈新项目。”

他转向陈国富，“立刻去查，齐默最近和中影有什么勾当！”

宣传总监季雯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高跟鞋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脸色苍白地捧着笔记本计算机：“王总，刚收到《娱乐周刊》张主编的内线消息..

“”

她将计算机放在会议桌上，屏幕上是一张高糊却依然能辨认的照片？

崐仑饭店金碧辉煌的门口，韩三平微微弯腰，正为齐默拉开，辆黑色奥迪的车门。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拍摄于两小时前。

“操！”王中磊一把抢过计算机，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放大照片，“程龙也在！”

他猛地将屏幕转向众人，指尖重重戳在画面边缘一个模糊的西装身影上，“你们看这个老外，我他妈化成灰都认得；狮门中国区负责人大卫。”

陈国富突然站起身，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我让CAA的布莱恩打听下。”

他快步走到角落，用办公室座机拨通了越洋电话。

五分钟后，他阴沉着脸回来，西装袖口沾上了咖啡渍都浑然不觉：“相对论影业昨天凌晨突然撤回了联合投资意向书，布莱恩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官方说法是“找到了更符合战略的中国合作伙伴“。”

冯小刚猛地拍桌，震得烟灰缸跳了起来：“这就对了！齐默不是刚和狮门签了《潜伏》的合拍协议吗？”

他掏出手机快速滑动，“我这就问问中影的老刘...”

财务总监张明捧着报表的手不停发抖，纸张哗啦作响：“王总，我们前期已经投入了400万。”

他声音发颤，“制作团队的档期预付款200万，横店影视城的场景搭建定金120万，还有80万的剧本改编费和前期概念设计...”说着说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上市计划呢？”王中军突然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与刚才暴怒的样子判若两人。

会议室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知道，《功夫之王》作为首部中美合拍武侠巨制，是华谊2009年冲击IP0的内核筹码。

路演PPT第三页就用加粗字体标注着“全球化战略标杆项目”，金融投资者们最看好的就是这个国际合拍概念。

王中磊扯松领带，在投影仪上调出财务模型：“现在只能重新做盈利预测了。”

他快速点

“来不及了。”王中军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后天就是招商银行的尽职调查，突然

他抬头环视众人，“你们觉得那些金融业的吸血鬼会听什么解释？”

李雯突然小声插话：“要不，我们先封锁消息？等尽职调查结束再...”

“你当那些投行是傻子吗？”王中军突然暴喝，随即又强压怒火，“估计现在全行业都知道狮门放我们鸽子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办公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寒冬还要冰冷。

冯小刚突然掐灭手中的烟头，火星在烟灰缸里迸出最后一点亮光。

“要不我们放消息给媒体？”他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就说狮门违约是因为剧本没通过总局审查...”

“不行！”陈国富厉声打断，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你疯了吗？得罪审查更麻烦！你忘记中国星的事呢？”

他猛地站起身，西装下摆带翻了咖啡杯，褐色的液体在会议桌上蔓延开来。

他快步走到门口确认门已关严，这才回来压低声音：“齐默能撬走项目，无非是承诺了更好的条件。”

——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我们只要查清楚他给了狮门什么，就一定能找到破绽。”

王中磊眼睛一亮，猛地拍了下大腿：“对！狮门最缺的就是中国发行渠道，齐默那个刚成立的金麒影视哪来的...”

王中磊的声音突然卡住，象是被人掐住了喉咙，“除非...”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墙上中影的合影，“中影...”

办公室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默。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中影真的入伙了这个项目，那意味着什么。

不仅意味着华谊失去了最重要的渠道资源，更意味着他们可能面临整个产业生态的重新洗牌。

王中军缓缓靠向椅背，真皮沙发发出轻微的呻吟声。窗外的雪光照在他铁青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阴晴不定。

凌晨三点，王中军的私人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快步走到窗前接听。

五分钟后，他转身时的表情让所有人心里发毛。暴雪终于停歇。华谊的玻璃幕墙外，北京城笼罩在诡异的蓝光中。

王中军站在碎了一地的玻璃展柜前，轻轻扶起倒地的金马奖杯。“联系光线传媒的王长田。”

“哥？”王中磊震惊地抬头。

“上市不能停。”王中军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至于齐默...”

他摩挲着奖杯底座上的刻字，“等着瞧，上市后再收拾他。”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时，华谊的清洁工开始打扫满地狼借。

而在三十公里外的首都机场，齐默坐在舷窗边，他翻阅着刚收到信息。

然后打开一条来自韩三平的消息。

“引进片配额已批，速办《博物馆奇妙夜》手续。”

飞机爬升时，齐默望着脚下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