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天气渐渐转暖，转眼间便步入春日，这一年似乎注定会是个不平凡的一年。刚一入春，刘彻便召主父偃于宣室密谈，他们不知道在里面谈论了多久，只知道他们结束密谈的第二日，刘彻便在朝堂上宣布，即日起，在各诸侯国推行“推恩令”之策。

所谓“推恩令”，即是诸侯国国君逝世后，不仅嫡长子可以继承王位和领地，国君的其他诸子皆可在原封国内封侯，且不再受王国管辖，直接由各郡来管理，地位相当于县。

此令一出，自然受到各诸侯国非嫡长子的世家子弟的拥戴，再加上有些国君本就宠爱其他孩子，只因祖制在那，不能将君位给自己喜爱的孩子继承，如今出了这个“推恩令”，不光是嫡长子，其他世家子弟皆可封侯并且拥有领地，可谓两全其美之策。

因此纵使有些诸侯国的国君及嫡长子不赞同，可终归是少数，在大多数诸侯国的拥护下，“推恩令”可谓是一呼百应，顺利推行下去了。

这幅场景可以说是刘彻喜闻乐见的，更是他早已预料到的。

刘彻在未央宫内，听着主父偃向自己汇报“推恩令”的进度时，深沉了数日的脸上终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朕这些个叔叔伯伯，虽个个都是老狐狸，可终归还是凡人，只要是凡人便会有私心，毕竟他们这把年纪了又有几个不是偏心于其他侧室所生的孩子呢！皇室尚且如此，又何况他们！可笑！”

主父偃看着刘彻嘴角的那抹冷笑，微微垂下头附和道：“皇上英明！”

刘彻看了眼主父偃，收回嘴边的笑容，沉声说道：“这次多亏了爱卿提出的见解，朕才能颁布此令，以此一点点削弱诸侯国的势力，长此以往下去，终有一日诸侯国将彻底消失！爱卿可是帮朕解决了一个心头大患啊！”

闻言主父偃把腰弯的更低了：“皇上谬赞，微臣只是尽了身为臣子应尽的本分，是皇上英明神武，远见卓识，方才开创前无古人的霸业！”

对于主父偃的奉承，刘彻很是受用，他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今日你先回去吧，明日早朝上，朕会好好封赏你的！”

主父偃慌忙跪下身谢恩：“谢主隆恩，臣告退！”

主父偃离开后，刘彻继续处理着手中的政事，当他看到卫青从前线传来的军报时，不禁愣了一下，自己似乎有段时日没去椒房殿了。

一直在一侧关注着皇上的赵成，见皇上突然盯着手中的奏章陷入沉思，不禁出声问道：“皇上，可是朝政出了什么问题？”

刘彻回过神来，放下手中的奏章，不知在望向何处，好似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问道：“子夫近日可好？”

赵成没想到皇上会在此时问起皇后，忙回答道：“回皇上，据奴婢派去的宫人回复，皇后每日安居于椒房殿，无人前去滋扰，一切都好！”

“是吗？那就好......”刘彻发出这番感叹之后便继续低头处理政事，眉头紧锁眼神锐利的模样仿佛刚刚那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只是赵成的一个错觉。

“皇上当真这么说？”长乐宫这边，王太后听完叶清的传话，欣喜的问着，就连因病弱而略显苍白的脸上都微微泛着红光。

叶清见此也是笑着回道：“回太后，皇上真是这么说的，奴婢派去的人听的清清楚楚，皇上亲口和主父偃大人说‘诸侯王们终归只是凡人，只要是凡人便会有私心，他们又有几个不是偏心于其他侧室所生的孩子呢！皇室亦是如此！’”

王太后在叶清的搀扶下，撑着孱弱的身体微微坐起身，注视着下方的王婉筠，意味深长的说道：“婉筠，你听到了吗，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啊！”

王婉筠一脸迷茫的看着王太后，似是不解她话中的意思。

王太后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的表情，但还是稳住情绪，语重心长的对王婉筠说道：“婉筠，这你还没听出来吗？皇上都说了，诸侯王们有几个不是偏爱侧室所生之子，皇室亦是如此！如今皇上只有据儿一个皇子，你若是能为皇上诞下一位皇子，那皇上对你的宠爱肯定会超过卫子夫，连带着你所生的孩子，也会比据儿更得宠！”

王太后许久未说过这么长一段话，再加上情绪有些激动，微微轻咳了几声，叶清帮忙轻抚顺气后，王太后舒缓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道：“如今皇上已步入而立之年，膝下却只有据儿一个皇子，皇室子嗣凋零，对皇上和我大汉来说，绝对不是好事！”

“本宫自知已经没有多长时日了，最放心不下的除了这件事以外，就是我们王氏一族的兴荣。婉筠，你是个好孩子，我们王家能够有你这么一位孩子，是家族的荣幸，所以当务之急，就是你要为皇上诞下皇子，振兴我们王氏一族，知道了吗？”

王婉筠面露娇羞，笑容腼腆的说道：“诺！妾身谨记太后教诲！”

王太后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后仰，面露疲态的说道：“本宫有些乏了，你先回去吧！”

王婉筠站起身行完礼后便离开了长乐宫。

王婉筠走后，王太后缓缓睁开双眼，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目光深沉语气不善的说道：“真是朽木不可雕，愚昧之极！”

叶清自是知道太后说的是谁，便出声宽慰道：“太后莫生气，相信有太后方才的点拨，王夫人定能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

王太后深深叹了口气摇头说道：“可是，留给本宫的时间不多了，本宫现在还可以提点她，可若是本宫不在了呢？若不是王田两家如今没有适龄的女孩可以送入宫，本宫又怎会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照她这么迟钝下去，就算没有卫子夫，也会有别的女人踩到她的头上！”

“太后，您快别这么说......”

王太后看着身边这个陪了自己大半辈子的人，握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叶清，打本宫入宫后，你就一直跟在本宫身边，这么多年来，本宫的身边来来去去了这么多人，唯有你还在本宫的身边，这偌大的后宫，也只有你，是本宫唯一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本宫走了之后，你一定要替本宫多多提点王婉筠，守住我们王家的尊荣。”

叶清忙跪在地上，泪眼婆娑的看着王太后，声音哽咽道：“太后...能陪在太后身边是奴婢的荣幸，无论太后需要奴婢做什么，哪怕是要奴婢的命，奴婢都心甘情愿！”

王太后拍了拍叶清的肩膀，欣慰的笑道：“王家就拜托你了！”

王婉筠从长乐宫离开后，就一路心神不宁的朝云光殿走去。

其实不用王太后提点，王婉筠就很清楚，在后宫若想保住自己的尊荣和地位，只有为皇上诞下皇子这一条路，可那是对得到皇上宠幸的女人来说，可她自己呢？既没有皇上的宠爱，更没有娘家的庇护，就连太后也是不得已选择自己，再加上皇上对自己的警告，别说太后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就算太后玉体安康，自己也不能把太后当作依仗。

“侧室所生之子吗？”王婉筠轻声喃喃的念着这句话，慢慢的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皇上的这句话自然也被“有心人”添油加醋的传到了卫子夫的耳中，可是卫子夫根本就没放在心上，趁着今日难得的好天气，带着三位小公主和小皇子在院子里晒太阳。

江雀端来准备好的糕点和茶水，看着一脸笑容逗弄怀里小皇子的卫子夫，略微迟疑了一下才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子夫，那个...宫人之间传的话你...你有听说吗？”

卫子夫捏着刘据的粉嫩小脸，笑容不变的说道：“你是想问皇上说的皇室自古以来都偏爱侧室所生之子的言论吗？”

见此，江雀也不藏掖着了，坐到卫子夫的身侧直接问道：“那子夫你怎么看？你觉得皇上说的是真心话吗？”

闻言卫子夫抬头看向江雀，反而不解的笑道：“你为何这么问，皇上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江雀微微睁大双眼，话语中满是不敢置信：“所以她们说的是真的！皇上真的想要王夫人诞下皇子，然后把太子之位传给王夫人的孩子！那我们据儿怎么办！”

卫子夫被江雀的这番言论搞得一头雾水，有些好笑道：“你这又是从哪听来的，就算王夫人为皇上诞下皇子，那也是顺其自然的事，皇上宠爱王夫人的孩子那也是人之常情，可立太子一事，那是国之大事，岂是皇上凭一己之私就可以定下来的！”

“再说了，无论皇上想要立谁，又宠爱谁，那都是皇上的事，岂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我只求据儿可以一生健康平安，当不当太子都无所谓。”

江雀看着卫子夫看向刘据时眼中的温柔，不禁轻声问道：“子夫，你真的不想让据儿继承皇位吗？”

卫子夫微微一愣，她深深的看了眼怀里的刘据，转头看向江雀，十分认真的说道：“雀儿，如果可以，我更希望据儿能够出生在普通人家，不仅是据儿，当利，阳石还有诸邑，如果他们都是平凡人家的儿女，或许会更幸福些。”

江雀凝起眉头，微微摇了摇头：“子夫，我不明白，生在皇家，从小锦衣玉食，不是很好吗？”

卫子夫看向不远处在一块玩闹的三位公主，不知想到了什么，缓缓说道：“在旁人看来，能够出生在皇家是天大的恩赐，可上天赐予你不一样的身份的同时，也在你的身上增添了某些束缚。”

“从出生在皇家的那一刻起，你的生活，你的命运都不是你自己可以决定的，你要随时做好为了大汉朝牺牲的准备。身不由己，这就是出生在皇家的人的悲哀。”

说到这，卫子夫回过头来看着江雀继续说道：“那个位置，太冷了，有太多太多的人觊觎着它，有多少人为了那个位置手上沾满鲜血，踏着无数人的尸体走到那个位置上，我不希望我的据儿经历这样的危险，更不希望他成为这样的人。”

卫子夫声音一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嘲的笑了一声：“其实当年我本可以避免这一切的，是我自己太天真了......”

看着突然陷入悲伤情绪的卫子夫，江雀不知该如何开口安慰，她看了眼玩的很开心的公主们，又看了眼在卫子夫怀里安睡的刘据，有些不安的问道：“若皇上真的宠爱其他夫人所生的皇子并立为太子，那子夫你要怎么办？”

闻言卫子夫轻笑一声，一脸淡漠的说道：“谁若想要就给他们好了，我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