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元大钞‘问’老鬼

深夜十一点，城市第二悬浮层边缘，“遗忘码头”。

这里是旧货运码头改造的仓储区，如今大半废弃。锈蚀的金属骨架、停摆的巨型吊机、堆叠的废弃集装箱在昏暗的警示灯下投出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铁锈味和远处污水处理厂传来的淡淡异味。能量穹顶在这里也显得稀薄，星光和更上层悬浮车流的流光勉强照亮这片区域。

这里荒僻，阴气重，据说偶尔会有流浪汉或进行非法交易的人出没，也是传闻中低等灵异喜欢徘徊的地方之一。

陆离站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阴影里，紧了紧外套。夜风吹过空旷码头，带着呜咽般的哨音。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百元大钞”。

消耗了10单位基础冥材，用的是系统提供的“100冥元”标准模板。纸张是稍微好一点的淡黄色合成纸（在旧货市场顺带买的），图案比1元钞复杂得多：不再是简单的圆圈和“壹”，而是有着繁复的边框纹路，中央是一个古朴的“百”字，背景隐约有层叠的宫殿楼阁虚影，边缘还有一串难以辨认的篆文小字。整体看起来……依然有点粗糙，但比1元钞像样多了。

拿在手里，能感到一丝微弱的、持续散发着的凉意，像握着一小块不会融化的冰。

目标，是“问路”。

根据《民俗异闻录》里太爷爷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和系统的旁敲侧击，某些存在时间较长、拥有一定意识的“老游魂”或“地缚灵”，在特定条件下（比如收到足够“买路钱”），可能进行有限度的交流，甚至提供一些它们“领域”内或记忆中的信息。

陆离要找的，就是这种可能知道些“老黄历”的鬼。关于古地球，关于河流，关于石桥，关于花灯。

当然，直接问女鬼的身份可能太难为它们。但问一个大概的方位、一个可能符合特征的地点范围，也许可行。

他选了“遗忘码头”作为第一站。这里足够“老”（相对星际时代而言），废弃够久，阴气够重，出现“老鬼”的概率更高。

他走到一片相对开阔、背风的水泥空地上，环顾四周。能量视觉辅助开启（又花了0.1单位），灰蓝色视野中，可以看到码头各处飘荡着一些淡淡的灰雾气团（游魂），比公墓里那些似乎更凝实一点，移动也更迟缓，大多固定在某个区域徘徊。

他的目光锁定在远处一个废弃龙门吊的基座附近。那里，有一团颜色明显更深、体积也更大些的灰雾，几乎呈暗灰色，缓缓地绕着基座旋转，带着一种沉滞的气息。

“系统，扫描那个。”

【扫描中（消耗0.05单位）……】

【目标：长期地缚灵（游魂变种）。】

【状态：意识模糊，执念核心与‘等待’、‘船只’相关。存在时间推测：60-80年。】

【能量强度：低（但高于普通游魂）。】

【交流可能性：低至中等（需有效刺激）。】

和船只相关？码头的老鬼，倒是应景。

陆离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暗灰色气团走去。在距离大约十米左右时，那气团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靠近，旋转速度微微加快，一股带着水腥味的阴冷感扑面而来。

他没有再靠近，而是停下脚步，拿出那张百元冥币和打火机。

“路过此地，寻个方便，问个旧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模仿着太爷爷笔记里某种含糊的调子，“些许心意，不成敬意。”

咔嚓。

火苗点燃了冥币的一角。

与烧1元冥币时几乎无声无息不同，这张百元钞燃烧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仿佛纸张在寂静中碎裂的“噼啪”声。火焰呈现出一种黯淡的、近乎青白的颜色，烧出的烟也不是笔直向上，而是打着旋，朝着那暗灰色气团的方向飘去。

灰雾剧烈地波动起来！

它不再只是旋转，而是向内收缩、凝聚，隐约勾勒出一个更加具体、但仍很模糊的人形轮廓——一个佝偻着背、仿佛常年弯腰作业的男性形象。轮廓的“头部”位置，两点微弱的、浑浊的光点亮起，像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燃烧的冥币和飘向它的青烟。

烟接触到灰雾的瞬间。

“嗬……嗬……”

一阵如同破风箱喘息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陆离意识中响起，充满了困惑、贪婪，以及一丝……渴望。

“钱……船资……是船资吗……我能上船了？”那声音含糊地问。

陆离心中一动，顺着它的话说：“船会来的。先答我的话。”

“……问……问什么……”灰雾贪婪地吸收着冥币燃烧产生的青烟，轮廓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

“古时候，很大的河，河上有带亭子的石头大桥，桥上桥下很多人看花灯。这样的地方，你知道在哪吗？在地球上，大概什么位置？”

灰雾沉默了，只有吸收青烟的“滋滋”感在延续。百元冥币烧得很快，已经过半。

就在陆离以为这老鬼不知道或者意识太模糊无法回答时，那破风箱般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带着点不确定的回忆：

“桥……亭子……花灯……热闹……我撑船……送过货……很多次……”

撑船！这老鬼生前可能是码头工人或者船夫！

“对！撑船！那条河叫什么？桥叫什么？”陆离急忙追问。

“……河……叫……叫……江……很大的江……桥……石头桥……亭子……好几个……像……像一排房子在桥上……”老鬼断断续续地说着，“名字……记不清了……太久了……只记得……桥头有……很大的……石狮子……嘴里含着……会转的球……”

石狮子！含转球！这是很典型的中国传统石桥装饰特征！

“还有吗？河两边有什么特别的？山？塔？有名的楼阁？”

“……塔……有塔……河对岸……山上……有塔……晚上……亮灯的……”老鬼的声音越来越弱，百元冥币即将燃尽，“花灯……最好看……是……莲花灯……漂满河……”

莲花灯！又是荷花意象！

冥币燃尽，最后一点青烟被灰雾吸收。灰雾的轮廓又开始扩散、模糊，那两点浑浊的光点也黯淡下去，似乎“满足”了，又似乎耗尽了这次交流的能量。

“……船……该来了吧……”它喃喃着，不再理会陆离，重新恢复成缓慢绕基座旋转的暗灰色气团。

陆离站在原地，快速消化着得到的信息：

很大的江（可能是长江或类似级别的大河）。

带多个亭子的石桥（像一排房子在桥上），桥头有含转球的大石狮子。

河对岸山上有塔，夜晚亮灯。

花灯节以莲花灯为特色。

这些特征组合起来，范围已经缩小了很多！地球时代，符合这些描述的大型石桥虽然不止一处，但绝对有名有姓，可以查！

这10单位冥材花得值！

他没有停留，立刻赶往下一个可能的地点——东区一处废弃的老式社区活动中心（据说几十年前发生过火灾，死过人）。他如法炮制，又用一张百元冥币（再耗10单位），从一个对“热闹”、“唱戏”有执念的老太太地缚灵那里，印证了部分信息，并补充了一个细节：那座桥附近，有个很大的码头，码头边曾经有很多酒楼饭馆，其中一家招牌菜是“醋鱼”。

醋鱼！这很可能是某个地方特色菜！

带着这些越发清晰的线索，陆离赶在黎明前回到了廉租公寓。他顾不上休息，立刻打开他那台老旧的个人终端，接入星际公共数据库（免费部分），开始搜索。

输入关键词：“古地球带亭石桥大石狮含转球莲花灯醋鱼”。

搜索结果滚动。

大部分是无关信息或旅游广告。但随着他不断调整关键词组合，加入“大江”、“山上塔”等条件，屏幕上的结果逐渐聚焦。

终于，一条条目跳了出来，配着一张模糊的、显然是古早数字照片翻拍的影像：

“临安城，跨钱塘江之‘长虹卧波桥’，亦称‘亭桥’。始建于南宋，明清多次重修。特征：桥身为大型石拱桥，上建木质长廊式亭阁数十间，宛如长虹卧波，故名。桥头置巨型石狮一对，口含可转动石球（今存其一）。古时为钱塘江重要渡口及观潮赏灯胜地，每逢上元、中秋等节，桥上亭阁悬挂彩灯，江面漂放莲花灯，蔚为壮观。桥畔旧有‘望江楼’等酒肆，其‘西湖醋鱼’乃当地名肴。对岸夕照山上有‘雷峰塔’（旧时夜间有灯火指引）……”

影像虽然模糊，但能看出那长桥卧波的宏伟气势，桥上连绵的亭阁，以及桥头那威严的石狮轮廓。

临安城！钱塘江！长虹卧波桥！西湖醋鱼！雷峰塔！

所有的线索，全部对上了！

陆离心脏狂跳，几乎要喊出来。

他找到了！那个女鬼生前所在的地方，就是古地球时代的临安城（今杭州一带），钱塘江上的长虹卧波桥（疑似现实原型为杭州某些古桥的艺术融合）！她是在钱塘江的花灯会上，被人从船上推下水的！

那么，她的身份……

他立刻搜索“临安城清代（假设）钱塘江落水失踪女性记录”。

数据库里关于这种具体、琐碎的历史记录极少，尤其是个人层面的。星际时代保存更多的是宏观历史、科技文化成就等。

就在他一筹莫展时，系统提示音响起：

【新手任务线索整合完成。】

【地点锁定：古地球·临安府·钱塘江·长虹卧波桥区域。】

【根据已获特征（绿色绣荷花裙、断银簪、左手腕花瓣胎记、凶手为撑船阿贵），结合历史数据库碎片化记载及民俗概率推算，生成最高可能性身份匹配建议——】

【目标疑似：苏晚棠，清代临安府绸缎商苏家之女，约生于嘉庆年间，卒于某年上元灯节（具体年份待考），享年约十七。其父苏文远，曾为本地小有名气之绸缎商。苏晚棠左手腕确有花瓣状红色胎记，喜好荷花，其衣柜中有绿色绣荷花衣裙数件。家道中落后，苏晚棠似与家中仆役或相识船工有所牵连……】

【提示：此匹配度约为72%。完全确认需获得更多直接证据或‘名姓之物’。】

苏晚棠！

一个名字！一个具体的身份！还有家庭背景！

陆离激动得手都有些抖。72%的匹配度，已经非常高了！

“系统，完全确认需要什么‘名姓之物’？”

【如逝者生前长期佩戴、刻有或绣有其名姓的贴身物品，如印章、玉佩、手帕、首饰等。或其坟墓墓碑、灵位等。】

【获得此类物品，既可最终确认身份，亦是最佳祭奠媒介。】

贴身物品或墓碑……这难度又上来了。隔着几百年的时光和星际迁徙，去哪里找苏晚棠的贴身之物或墓碑？

除非……

陆离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和那座庞大而复杂的星际都市。

除非，在这个汇聚了人类从地球带出的大部分文化遗产（虽然残缺）的星际时代，在某个收藏家的宝库里，或者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还保留着那样一件来自古地球临安府、属于一个名叫苏晚棠的少女的旧物。

又或者……他用特别的方式，“问”到更精确的位置。

他看着个人终端上“苏晚棠”这个名字，和仅剩的19.9单位基础冥材（两次问路消耗20，视觉辅助等零散消耗约0.05），以及那块“残损的兵戈煞气结晶”。

三天期限，已经过去了一天半。

时间紧迫，资源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