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微风不燥

她看到病房里的景象时微微愣了一下——方旭坐在病床边，手里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林颜侧着头看着他画的图，指尖点在纸面上，在确认某个条件的位置。

两个人的姿态并不算特别亲近，但那种自然而然的专注感，像是同一个课题下的两个合作者。

林仪没有出声打扰，轻轻走到床头柜边，将手里拿着的文件夹放下，然后从袋子里取出早上带来的那盒草莓，拿去卫生间冲洗干净，装在玻璃碗里端出来，放在了林颜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方旭注意到林仪回来了，讲解完后直起身，将笔放回笔筒里，掏出手机继续看。

林颜也注意到了姐姐回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在练习册上推导大题。

林仪在陪护椅上坐下来，没有问他们刚才在聊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林颜做题，偶尔伸手将草莓碗往她那边推一推。

林颜又写了几道题，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下来，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她放下笔，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闭了一小会儿眼睛。

林仪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声音放轻了：“累了？”

“……有一点。”林颜睁开眼睛，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不像刚才那样有精神了。

“那先休息一会儿。”林仪站起身，将小桌板上的练习册和草稿纸收了起来，又将笔帽拧好放进笔筒里。

正当她准备扶林颜躺下的时候，林颜却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姐姐，我想出去晒晒太阳。”

林仪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低头看着林颜，迟疑了一下：“童医生说你需要多休息，外面风也不小，还是先在房间里休息吧。”

“我坐轮椅，不用走路。”林颜的语气带着一丝坚持，“就在楼下院子里，不远的，晒一会儿就回来。”

林仪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但林颜依然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少见的坚持。

她最终妥协了：“那我叫护士来帮忙。”

林仪走出病房，在护士站借了一辆轮椅推进来，和护士一起将林颜从床上小心地扶起来，扶着她慢慢坐进轮椅里。

整个过程林颜都没有说话，只是在被扶起来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

林仪给她在肩上披了一件薄外套，又弯下腰把轮椅的脚踏板调整到合适的高度，然后将输液架固定在轮椅的支架上。

她直起身，握住了轮椅的推手。

“走吧。”

“姐姐，能让方学长带我去吗？”

林仪握着推手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林颜，林颜坐在轮椅上，微微偏过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多解释什么。

病房里安静了两三秒。

林仪转过头，看向方旭，眼神里带着一丝迟疑，因为不确定他是否愿意接这个差事。

方旭微微叹口气，将手机揣进兜里，从陪护椅上站起身，走到轮椅后面，接过了推手。

“那我推她下去转转，一会儿就上来。”

林仪的手慢慢松开了轮椅的推手，沉默了一下后，她轻声开口。

“好，我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方旭推着林颜走出了病房。

轮椅的轮子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平稳的滚动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一个小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记录。

电梯下行，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拎着药袋的病人，有捧着保温杯的家属，有推着仪器匆匆走过的护工。

方旭推着轮椅穿过大厅，从侧门出去，来到医院楼下的院子里。

阳光透过法国梧桐新绿的叶片洒下来，在灰色的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院子不算大，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花坛，种着一些月季和杜鹃，花期正好，红的粉的开了一簇簇。

花坛周围有几张长椅，零星坐着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还有几个穿着护工制服的人在旁边陪着病人散步。

方旭沿着花坛旁边的小径慢慢推着轮椅走，速度不快不慢。

林颜靠在轮椅上，微微仰起脸，让阳光落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轻声说了一句。

“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了。”

“是吗。”

方旭淡淡道，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上一次在室外晒太阳，还是刚入秋的时候，当时我还没住院，只是偶尔来医院做检查。我以为很快就会好的，还跟姐姐说等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就去吃火锅。”

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结果当天就被留下来了，再也没有出去过。”

“那你挺倒霉的。”

方旭语气依旧平淡，推着她绕过了花坛，沿着树荫下那条更平缓的小径继续走。

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又安静地走了一段路，林颜忽然开口了。

“方学长，你还没有碰过我姐姐吧？”

方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轮椅里的林颜，有点意外：“你姐跟你说的？”

“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是我自己知道的。”林颜的语气平淡，没有试探的意思。

“她每天早上回来的时候，衣服是整齐的，头发是整齐的，表情和前一天没什么区别……如果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不会是那个样子。”

方旭沉默了片刻，没有回答，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林颜微微回过头，用余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中带上了一点怀疑。

“你……不会实际上不行吧？”

方旭脚步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林颜怀疑中带点挑衅的眼光，嘴角裂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那今晚就拿你姐试试，你可以再观察一下她明天早上的变化。”

林颜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挑衅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里的从容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的睫毛轻轻地扇了两下，然后别过头去，看着花坛里开得正盛的杜鹃，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挑衅方旭。

方旭扯扯嘴角，推着轮椅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