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牌价往上跳了一分

第二天早上六点，霍远山先去了白河村。

第一车用过的三十七户里，已有十六户把剩粮卖给盛丰。不是谁忘了前天多拿的两分，而是盛丰把现金摆在地磅旁边，装完就结。永顺的货到厂才知道最后等级，农户还要等霍远山把钱带回来。对家里急着交学费、买化肥的人，半天和两天都不是小事。

白有根家院里还堆着三吨白麦。上次检测合格，他却不肯按原来的价格留。“盛丰现在七角一分五，现钱。”白有根把木锨插进粮堆，“你要还是前一车那个价，我跟你走；少一厘都不行。”

永顺到厂价降了一分。若照第一车结算，连九百元车费都盖不住。霍远山没有拿八百六十元往里贴，也没有让白有根为了同村关系降价。“这车给不了。”他把新检测结果递回去，“你卖盛丰，过磅前把水分、杂质和等级问清，别只看木牌。”

白有根以为他会再磨一阵，见他真要走，反而追到门口：“那你还测不测？”

“测。卖给谁是你的事，样品值不值这个价是另一回事。”

从白河出来，霍远山骑的自行车后架上只多了两袋样。到柳洼时，盛丰收购车正停在村口，收购员拿着喇叭喊价，合格白麦比木牌再加三厘。农户把三轮排成一长串，几户原本答应重新送样的人也在队里。

霍远山没有站到旁边抬价。他绕到村后，看前一轮检测没进主批次的粮。那些麦容重够，角质率偏低，永顺面条粉线不要，做馒头粉却没有问题。若能找到普通粉厂，农户不必拿好麦与盛丰硬拼，衡谷也不必只靠一种粮活着。

他在小卖部借电话，连打七个采购号码。三家不接散批，两家只要到厂一百吨，一家要求先压半个月货款。最后一家是邻县瑞和面粉厂，月产量不大，正在补普通麦。采购员给出的到厂价只比盛丰实际结算高一分，标准却比永顺宽，十五吨起收。

电话费花了十二块八。霍远山把瑞和的标准、运费和预计到手价写在纸上，贴到柳洼小卖部门口。优质白麦仍找永顺，普通白麦走瑞和，混品种与临界粮不装同一车。农户送一次样，至少能知道自家的粮适合哪条路。

“你不是来收粮的？”一个老人看了半天问。“现在不收。我把买方、标准和车找好，谁愿意按这张单走，再组织。”“那你挣哪头的钱？”“买方给组织费。粮价和费用都写出来，不从秤里藏。”

老人没立刻信，把纸上的电话号码抄回家。霍远山也没有催。第一车的四十二户肯把粮交给他，是因为暴雨和盛丰压价同时逼到门口；想做第二车，不能再等同样的天时。

中午前，他跑了三个村，只凑到十一吨愿意留到复检后的优质麦。下午，他先把永顺的四十吨订单往后推一天，陈庆海不同意。

“生产不等你凑村子。明早十点前够量，后天到；不够，我把单给盛丰。”“盛丰报什么价？”霍远山问。

陈庆海没有回答，只说采购价对所有供应商一样。

这句话已经够了。盛丰一边在村里抬价，一边仍能给永顺供货，靠的是旧库存与固定车辆。霍远山每接一车，都要当天重新找粮、找车、找钱，永顺不需要替他的短处买单。

傍晚，马小军从货运市场带回更坏的消息。第一辆返程半挂接了别处的货，下一辆开价一千四，还要求装车前付一半。

“车主知道你上车赚了钱。”马小军把三个号码写在墙上，“九百那种价，碰一次算一次。以后得按正常运费做账。”

霍远山把原来的成本表擦掉，按一千四重新算。永顺那车即使装成，顺利到厂也只剩几十元；若有一项降级，可能倒赔一千多。罗静看完，认为应该放弃。

“第一车证明你能做，不等于第二车必须做。”她把粉笔放下，“拿六百元周转金去保一个只剩几十块的订单，不划算。”“不做，永顺会把名额给盛丰。”马小军反对，“下一次再想进厂，比现在更难。”

霍远山没有在院里拍板。他把永顺确认单、四个村的样品和新的运价装进帆布包，连夜坐车去了厂里。订单若只剩几十元，至少要换来一样钱买不到的东西：固定复检时间、明确付款时限，或者下一批优先询价。

陈庆海晚班才从车间出来。霍远山没有要求恢复原价，只把新运费摊给他看，提出两项修改：第二车复检合格后当日出付款确认；若连续三车合格，永顺每次采购先给衡谷二十分钟确认窗口。

陈庆海看了很久：“二十分钟能让你发财？”

“不能。能让我先知道该不该找车。”

永顺没有加价，却在确认单上补了这两行。霍远山凌晨回到青石，把最后六百元分成检测、车辆定金和短驳三份。三只信封都很薄，任何一只提前空掉，这车就必须停。

第二天早上，白有根从盛丰拉回了三轮。他的麦被测出混入红麦，结算价低于木牌两分。霍远山没有借机嘲笑，只重新取样，确认把后场那一堆拆开以后，两吨一百公斤可以进永顺批次。

到上午十点，六个村合格粮共四十吨六百公斤。订单有了，车也交了定金。霍远山在黑板最下方写下预计净余：四十一元。

不是四百一，也不是四千一。

四十一元。

木牌换价以后，麦场上的情绪比天气变得更快。前一刻还催霍远山装车的人，下一刻开始怀疑是不是再等一天能多卖。也有人怕永顺跟着涨、原来的口头价作废，要求立刻出发。四十二户第一次不是面对粮站给出的唯一选择，而是要共同承担等待或成交的结果。

霍远山没有组织举手表决。他让每户在原登记旁写“按已确认条件装车”或“暂不参加”，退出的粮重新核量，缺口再找愿意补的人。这样做耽误一小时，也让少数人的犹豫不必被多数人压成同意。最终退出四户，又有三户补入，整车净量仍够。市场多出的一分没有被写成命运，只变成每户可以自己选的一次机会。

他仍在确认单上签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