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有匪君子

竹凌却没有结束话语，她的语气一直很温和，但内容却字字珠玑：“你的成功并不是偶然，是整个社会资源在你身上加持的结果。

平西王，你看看我，我出身低微，走到如今这一步，要付出的努力与代价比你多很多，但即便如此，我也是借助其他人的力量，借助社会倾斜给我的资源上来的。

我有能力，可若没人赏识我，没人帮我，没人做我强有力的后盾，那我照样做不成。

我们用凌驾于他人的优秀资源去创造了成功，这是我们的幸运。

这世界上多的是努力但不成功的人，他们被生活磨光了利爪，磨平了志气。

而还有一些人更惨，他们就是你口中的贱民，他们想努力都没有条件，他们愚蠢，是因为没有人去教化，他们固执，是因为没有新思想流通。

不要因为自己得到了环境的恩惠，就去贬低处于弱势环境中的人。

真正的强者不会去嘲讽弱者，而是会尽力的去帮助他逃脱困境。”

平西王如同一只被煮熟的虾子，整张脸红彤彤的发烫！

他四十多岁了，不管他再怎么把竹凌当忘年交，本心里也把自己看作长辈。

他觉得自己比竹凌多吃二十年的饭，多二十年的阅历，就比她看的通透，看她做危险的事情，就想要点拨一句。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与竹凌的格局，根本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平西王羞愧万分：“你心中有万万民，我心中仅有自己，我不如你远矣！

肉食者鄙，未能远谋，我今日才懂这话的意思。”

他崛起于贵族，也受限于贵族，有许多东西，他不愿意看，不屑去看，所以就忽略了。

他也爱民，但贱民在他们眼里根本不配为民，单纯懂事听话的才叫民，野蛮愚蠢固执的叫“贱民”！

贱民，不配接受教化，他们与牛羊牲畜无异，只配做最低等的伙计，挖矿的是他们，修路的是他，战场前线用人命当肉盾的是他们，但唯独，享福没有他们。

贵族们觉得他们生来就是贱民，贱如牲畜，活该不被重视。

谁让他们投胎到贱民家里呢？这又不怪我们贵族。

但今天，一位贵族听到了全新的言论，他受到了洗礼。

平西王俯身拜谢：“阳樊，受教了！”

今日，他终于真真切切的体会到竹凌为何能以女子之身位列亲王。

此女子，堪为帝师啊！

……

第二日。

沈麝月穿了正装官服，早早等在府衙，准备接见凌亲王。

即便他是安国公世子，但在真正的亲王面前，身份差距也不是一星半点，所以提前出来等待是必要工作。

镶金边黑色霸气马车轱辘轱辘驶来，竹凌撩开帘子扫了一眼，然后那手一下子就没放下来。

系统先她一步尖叫：“哇塞，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好帅的小哥哥呀！”

竹凌放下帘子，挡住它的视线：“这句都用烂了，敢不敢说一句更有文化的？”

系统气鼓鼓的搜索词库：“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竹凌满意的点点头：“好好学习，不许花痴！刚才把我耳朵都震聋了。”

沈麝月笔挺的站在台阶上，整个人芝兰玉树，月白风清。

他的眼眸盯着那辆驶来的马车，在帘子掀开的那一刻，他上前一步，拱手拜倒，声如清泉：“凉国使臣沈麝月，拜见凌亲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必客气，大人请起吧。”一道女子的声音响起，清脆悦耳。

沈麝月抬起头，本来从容不迫的表情有一丝怔愣，好在只是一闪而过，并未影响他的仪态。

他在心里惊讶，居然有这样鹤骨松姿，气势凛人的的绝美女子。

她与他见过的所有女性都不相同，哪怕早就有心理建设，知道凌亲王文韬武略，有惊世之才，但只要没有亲自面见，都感受不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那是真正属于强者的威压，无关武力，无关身份，是气场，是环绕在她周身的磁场。

好在这种威压并不让人觉得惊恐，配上她招牌的笑容和随性的举动，反倒显得亲切。

高高在上、不可琢磨与亲切友好、不拘小节混杂在一起，是奇妙的和谐。

他伸手引竹凌等人入内谈判大事，在心里把谈判的重要性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双方在长桌两边坐下，形成对垒的局势。

竹凌却打破了这严肃的气氛，她从容不迫的靠在椅背上，让人上了热茶和点心，然后道：“大家不必如此紧张，咱们是来和谈的，都是朋友，崩着个劲儿做什么？随意点随意点！”

好家伙，这自来熟的样子好像凉国的官府是她家似的！

内监大臣和沈麝月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扫凌亲王的面子，两人只一瞬间就做了决定，乐呵呵的坐下来，迎合对方的话。

竹凌笑眯眯：“想必诸位都知道，我们紫霄国想做五国联盟之事，如今已有三国结盟，今日元苍国和黎国的使臣也在，咱们大可以放开了谈！”

这话说的好听，但就是因为三国使臣都笑的太“和善”了，让凉使臣们心里发虚，总觉得他们有什么阴谋。

紫霄国使者亲切友好的看着凉国使者团：“我们可以发展大航海商贸联合，我们打算把瓷器和茶叶卖到西方去，你们可以大胆的把茶叶交给我们销售，我们只收取一点点佣金！”

元苍国使者慈眉善目的看着凉国使者团：“我们两国可以发展金属冶炼行业，我们有很多煤炭，听说你们有金矿？”

黎国使者挤眉弄眼的看着凉国使者团：“我们的牛羊都可以低价卖给你们，只要你们给我们给我们几张图纸……”

凉国使者团：“……”

凉国使者团冷汗都下来了。

这攻势也太强了，他们招架不住啊！

有人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了沈麝月身上，他虽然年轻，但无论学识和经验都是这群人里最好的，是这群人主心骨。

沈麝月月朗风清一笑：“诸位大人不必着急，这些合作的项目，我们凉国都会一一记录下来，只要资源置换的价格合适，我们自然会毫不吝啬的签署协议！”

这话就是他们可以合作，但他们也绝不吃亏的意思了。

谈判桌上的东西不可能一下子敲下来，每一个条款每一行字句都会被当朝大臣们仔细研究，分析解读。

但阴谋可以被防范，阳谋不行。

例如有些稀缺资源的价格，只要三国统一定价，凉国想压也下不下来，如果他们想要，只能被迫接受霸王条款。

长桌上双方人马果然放开了交谈，衣袖翻滚，唾沫横飞！

菜市场的大妈砍价都没有他们凶猛。

竹凌端着自己的茶默默往后移了两步，坐在靠后的椅子上，以免他们的口水溅到自己。

不一会儿，沈麝月也退了出来，他在竹凌身边坐下，小声道：“王爷，昨日臣去了边境的寡妇村，只是运气不好，没在那碰见您。”

沈麝月是专门来套近乎……呸！专门来刺探敌情的。

竹凌扫了一眼他的俊脸，挑眉：“哦？你也去了。”

沈麝月点点头：“臣也反对女子裹胸裹脚。”

“是吗？”竹凌来了兴趣。

凉国本土还有反对裹脚的官员，这可就稀奇了。

沈麝月解释道：“臣的母亲体弱，一直受裹脚之苦；臣的姊妹年幼时，都能在院子里奔跑，长大了却只能受限于方寸之地。最疼臣的姑姑，生下幼子却无法哺乳，一直疼痛难忍，大夫说她胸里长了什么东西，年纪轻轻就去了。”

他目光沉静，却又带着悲戚：“凉国的女子太苦了，可她们却不知道自己苦，她们许多人，还在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的脚变小，把自己的胸变小，用自己的性命去谋求世人的赞赏和飘渺的富贵。”

竹凌侧头，用手指摸摸自己的头发：“你很难得，你是我遇见的为数不多的了解女子疾苦，愿意为女子说话的人。”

沈麝月有些惭愧，他实话实说：“是王爷给我的启发，以前我也只以为女子所求不过如意郎君、安全天地、金银富贵而已。”

竹凌笑出声：“你已经比其他大多数男子都要好了！你以前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这个世道给你的就是这样的责任。而这世间，多的是连责任都不愿意承担的渣滓男人。”

例如红楼里联姻的三春，就是被男人吸血的牺牲品，她们家的男人不仅没履行封建社会男人的责任，反倒骄奢淫逸，不思进取，只想靠着她们的裙带关系来维系自己的富贵生活。

沈麝月面容冰冷，毫不留情的骂道：“如此骄奢淫逸之辈，犹如粮仓硕鼠，活在世上都是浪费粮食。我辈男儿既可科举又可经商，相较于女子来说已经拥有绝对的优势，这世间给男子的特权已经够多了。若是这样都还要靠女子来养，让困于后宅的女子汲汲营营为他们谋求富贵，那真是大写的废物！”

竹凌“啪啪啪”给他鼓掌：“说的好！”

难得遇见个脑子清楚的，竹凌也愿意跟他多说几句。

两人说到边境那些顽固的裹脚派。

竹凌：“教化还需时间，这些贫民女子没转过弯来，她们觉得上流社会的女子都裹脚，认为裹脚就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不由自主的想去模仿……”

这就像后世的顶流明星把头发染成奶奶灰，一大群人跟风，不管自己合不合适，都要把头发染成奶奶灰一样。

底层人民总是对上流社会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总觉得自己模仿一下，就能同样提高身价。

沈麝月：“臣很佩服王爷的耐心，少有人能对顽固的贫民和颜悦色，还想方设法的去教化他们。”

竹凌：“这世间强者少，弱者多，如果我们这些强者不愿意回身去拉一把弱者，那他们就太悲惨了。”

真正的平权，是弱者能以弱者的姿态受到尊重。

先富的人应该带动后富，而不是先富的人把自己的碗变大，装走更多的财富。

前面使臣们喝了几壶水，上了几趟茅厕，回来接着打口水仗。

沈麝月和竹凌两个领头人反倒如同吉祥物一般坐在一旁说悄悄话。

他们从刀耕火种聊到农耕经济，从曲辕犁聊到翻转水车，从商户垄断聊到合资办厂，从增大内需聊到航海经济……

女子学院，高等大学，义务教育……

紫霄国的各种政策，在竹凌的口中被梳理开来，在沈麝月的眼前逐渐形成一张密密麻麻大网，摄人心魂！

竹凌敢说这些内容，就不怕他们抄，她还怕他们抄不好，甚至想要培养一批专业的人才去各国游学走访，宣传这些新兴思想。

但事实上，这是很艰难的任务。

紫霄国因为有女帝，有竹凌，有这两个标杆一样的领袖人物，所以才能把许多政策实施下来。

但即便如此，这些政策在实施的过程也遭遇了不少的挫折，许多政策都是不断改进，磕磕绊绊的进行下来的。

他们因为有标志性的人物带头，所以才能办得这么顺利。

其他国家，各种贵族世家、清贵门楣关系错综复杂，许多政策根本就无法施展开来。

这些保守派，只有战争、只有革命，才能重新去洗牌。

若没有一个强权的君王，一套随机应变的先进体系，一个腐朽的王朝是没有任何动力去做出改变的。

沈麝月听得心潮澎湃，额头都冒出了微微的薄汗，但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猛然回神，心中却涌现了无限的悲凉。

凉国，很难照依照这样的方法去改变，凌亲王口中的盛世，对于他们来说太难了。

世间不缺少文人墨客们书写的理想国与桃花坞，但它们只能跃然于纸上，而非真正的世界里。

真正的世界，是自私且残酷的，每一步改变，都是一场与人性的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