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庞大且苍老的你

陆禾正在打游戏，通话背景里充斥着砰砰砰的射击声。

他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蹲坐在宽大又舒适的电竞椅里，用脸颊和肩膀夹着手机，眼神冰冷的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3D画面，嘴毒本质尽显：“请问你哪儿来的自信觉得我会耐心聆听你的想法，还帮你实现它？”

阿拉丁神灯都会有不想营业的时候。

秦初晗对付他很有一套了：“大家认识那么久，朋友之间帮个小忙都不行？”

陆禾冷笑：“当初我让你帮我拍杂志十二月封面，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怎么回答的？”秦初晗装傻。

“你没有回答，直接回了江城老家。”陆禾将对手一枪爆头，面无表情。

“是这样吗……”秦初晗避重就轻，“我这边事情差不多结束了，现在回来给你拍个够？”

陆禾这次冷笑了三声：“珑寻老师，麻烦您翻日历瞧瞧今天几号，等你给我拍，黄花菜都凉了。”

提什么友谊，讲什么感情？

成年人了，大家成熟点，只谈利益，好不好？

秦初晗憋着笑：“你的杂志是月刊不是年刊，错过十二月，还有来年四月，金秋九月，银装十月……”

她提的全是时尚刊最重要的几个月份。

陆禾放狠话：“行，给你承包我《i》全年封面，十二个主题，整个团队就围你打转，保证宾至如归，明天回帝都签约。”

“你说真的？”秦初晗不怕上镜，单纯嫌麻烦而已。

“行了，说正事，一个动物园成天占着热搜前十，好意思么？”陆禾退出游戏，改用手握着手机，整个人舒展在椅子里。

珑寻是‘绘梦’第一人，动物园的事情一天不得到妥善解决，老师能安心搞创作？

事实上这些天，陆禾一直都有关注事态进展。

“我们陆社长，面冷心善！”秦初晗不走心的捧了他一句，不给他嘴毒的机会，迅速直奔主题，“是这样的，我记得年初《i》做了一期传统陶瓷工艺转型进军时尚界的主题，对吗？”

那家陶瓷厂曾经是业内老大哥，建厂四十余年，三年前遭遇史上最严重的倒闭危机。

厂长破釜沉舟搞改革，以传统陶瓷工艺为基础，紧跟潮流和热点做出新奇有趣的摆件，开官博做推广，结合网店进行线上销售。

现在他们厂名气大增，特别是《i》的专访过后，已经开始尝试和时尚轻奢品牌推联名款。

倒闭危机自然是顺利渡过了。

“二月刊。”陆禾记得自己做过的一切内容，结合秦初晗问的点，脑子稍转，思路极清晰，“你想搞文创？”

根据微博上的信息来看，动物园想要扭转形象，至少需要做到两点：首先，结束与太阳马戏团的合作。其次，拯救那只老虎，让其在园里过上好日子。

结合秦初晗这通电话的意图，想必她已经做到第一点。

第二点也不难，就是得花钱。

对自己动物都不好的马戏团能是什么正经的好团？

所以在价格方面，他们趁火打劫的可能性极大。

而秦初晗和陆禾是一类人，解决问题不说一劳永逸，至少得源远流长。

现在很多博物馆、5A风景区都在做文创，利用这次事件买文创产品为老虎众筹‘赎身钱’，至少一举四得：省钱、重新博得公众好感、为动物园做一次免费大推广。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得：把文创的头开好，实物口碑做起来，以后的路就顺畅多了。

有那么大一家动物园做基础，换陆禾摊上这事儿，他也会这么做。

“目前只是有这个构想，能不能做成，得看众筹结果。”秦初晗不敢把话说大，毕竟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陆禾才不信她谦虚：“你都准备问我要那家陶瓷厂的联系方式寻求合作了，还跟我说你心里没底？设计稿都出了吧，找阿笙做3D效果图了吗？她是你的助理，我可没趁你不在的时候剥削她人工。”

秦初晗笑得差点一头栽进豹馆的河道里：“你真是我灵魂的小伙伴，一生的挚友！”

陆禾不想跟她贫了：“现在就把厂长的微信推给你，我再跟他打个招呼，其他的你自己跟他聊。”

“好，就这样！”秦初晗撤回身形，收线，回家，干正事！

“你等等。”陆禾叫住她，不满的‘啧’了声，“就算你不想上杂志封面，我们祁教授到你家动物园好几天了，还在微博上转发你小号那篇破文章帮你澄清，好歹略作表示，尽一下地主之谊？”

陆禾和祁应琛从小到大，家住两隔壁，一个是真·区域小霸王，一个是‘别人家的孩子’，胜似亲兄弟。

如果说祁应琛是陆禾的手心，那秦初晗就是他的手背。

眼下手心手背都在距离帝都几千公里外的江城，迟迟不完成终极会师，他莫名急躁。

“祁应琛转发了我的长文？”秦初晗是真不知道，着实意外。

“没错，他转发了，之后一帮学术界好友纷纷帮你站台撑场面，开不开心？”陆禾靠在椅子里翻白眼，甚至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秦初晗愣了愣，扔下一句‘我先回家了，晚点再聊’，结束通话。

*

祁应琛在中午12点17分转发的，还附言：【刚接受山海野生动物园的诚挚邀请担任顾问，这几天都在逛园区，动物养得不错。遗憾的是，我想看那只孟加拉虎的要求被马戏团拒绝了。】

这段话的信息量极大。

首先用自己在业界的权威侧面帮动物园澄清虐/待动物的是谣言。其次，还是侧面的内涵，我一个顶级的动物学家想看只老虎都被马戏团拒绝了？

天理何在！

划重点：拒绝他的是马戏团，不是动物园。

祁应琛的微博只有寥寥五万关注，但里面几乎没有僵尸粉。

含金量极高！

他发声之后，业内纷纷转发，去过山海的这个海洋学博士、那个生物学专家，最次也是动物保护协会的会长，一个个名字后面带着鲜亮的红色标识，积极参与，都想说上几句。

舆论风向瞬间一边倒。

当然也有网民跟祁应琛抬杠：【都做了这家动物园的顾问了，恰烂钱可不得积极着点儿。】

祁应琛简洁回应：【学术无价，分文不取。】

业内齐齐赞叹：祁教授高风亮节，业界楷模！

顺便再夸一波山海：能和祁教授达成合作的动物园，必然有可取之处！

秦初晗都看傻眼了，知道祁应琛在他的专业领域厉害，没想到是制霸级！

有他的仗义执言，她这边自然是事半功倍，只是无端端欠下他一个人情，就……

算了！

先不想这个！

回到家，秦初晗抱着电脑在客厅坐下，先把前天做的设计稿发给林笙，让她按要求抓紧时间做好3D效果图，然后马不停蹄联系陶瓷工艺厂的厂长。

对方姓刘，很好说话的一个人。

巧了就在今年暑假，还带着老婆孩子到山海游玩过，尽兴而归！

秦初晗说明意图和想法，刘厂长没犹豫就口头答应下来。

到了下午五点多，厂家那边就发来草拟合同。

坦白说，真是实在人、实在厂！

秦初晗确认无误，签约过程顺利且高效。

6点下班前，伍力文来电，说是又找文团长拉扯了一番，对方愿意再退一步，120万不能再少了。

至于见那只老虎的事，今天晚上7点过后可以带她进去，因为他自掏腰包，让伍衡带马戏团出去聚餐KTV。

秦初晗懒得跟他废话，定好晚8点剧院E区入口见。

准备了足足五天，终于要见到那只传说中的‘事件虎’了……

*

晚8点，缤纷森林大剧院E区。

秦初晗到的时候，伍力文已经蹲在入口边的熊猫雕塑旁，鬼鬼祟祟，跟贼似的。

时间有限，碰头后，两人便走进剧院，打着手电筒穿过演出厅，来到马戏团关自己动物的中转间。

门打开，走进去的一瞬间，秦初晗差点被扑面而来的恶臭熏得晕过去！

很难形容这种味道，像一座几十年没有打扫过的笼舍，却常年不断的住着活的动物。

它们吃腐烂的食物，喝发臭的死水，自己也渐渐变成没有生气的死物……

太可怕了。

“不能开灯，不然这些家伙集体闹起来，没完了。”伍力文用手捂着口鼻，把手电筒塞给秦初晗，再用下巴粗略的给她指了个大致的方向，“尽头左角那只笼子就是。”

秦初晗接过手电筒，转身一扫，这才发现所有的笼子都盖上遮光性极强的帆布罩。

难怪进来以后，没听到动物应该有的动静。

“看完赶紧出来，我在门口等你。”伍力文不愿在这里多呆一秒，说完就迅速移身出去，还反手把门虚掩。

秦初晗确定好方向，沉了口气，走到他说的那个位置。

拉开厚重的帆布，周围响起少许响动，或者该形容为对某种已知恐惧条件反射的战栗。

秦初晗全身都在发抖……

她并不害怕。

她很愤怒！

她抑制着所有的情绪，将手电筒的光侧开，避免照进笼子里。

然后安静等待。

爬满重重锈斑的铁笼里，出现老虎庞大且苍老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