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摁死你

伍力文和秦怀远差不多年纪，是空降的，一来就任总经理这一要职。

园里什么事他都要插一手，有利可图的他占着，捞不着钱的，他也不无视，隔三差五拿来挑刺找茬。

公器私用、任人唯亲，抢功劳总能跑在最前面。

职场上讨人厌的点全占齐了。

论恶心人的手段，纵观全园，他屈居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这么个阴险狡诈的关系户，在电话里说要送秦初晗一份礼物，问她在哪儿，要亲自送过来。

就问一句：怕不怕？

秦初晗看了看身边体长五米、身高两米的夏天，气定神闲说：“我在梧桐叶湖，望月山这边。”

*

梧桐叶湖是动物园里最大的天然湖泊。

从高空自上而下俯览，像一片五星梧桐叶，因此得名。

秦怀远初任园长时，曾经得到山海集团大笔资金，他亲自参与重新设计了这座湖的结构，充分利用这份资源。

参考梧桐叶的‘叶茎’，先搭建一条水上主道将湖一分为二，再以此为基础，向四周拓展延伸。

这些游客走道之间，建起十几座大小不一的人工岛群。

环尾狐猴、短尾猴、滇金丝猴和黔金丝猴，还有少数红毛猩猩、树懒占岛而居。

根据它们的生活习性，设计师有针对性的对小岛进行升级绿化建造，力求让每个岛都形成独立的生态体系。

另外，湖上分区散养着大型水鸟，游客沿着湖边散步就能看到它们。

原本还要在小岛上修建大型鸟笼，铺保护网，细分出四五间小房子，做成有玻璃门窗可观察的室内繁殖室，在展示动物的同时帮助它们繁殖个体，观察研究。

人有千百种性格，动物也一样。

比如白腹鹭这种已经被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评估为CR（极危）的水鸟，胆怯又机警，见人就躲，反应灵敏，飞得还快，放到动物园里就得有更好的配置和待遇。

可惜的改建没完成，山海集团突然断了资金，让动物园强行开启‘自负盈亏’的HARD模式。

豪横的日子太短，秦怀远都来不及伤感，干实事的他顷刻投入到其他地方去，想方设法给动物们做丰容。

有钱有有钱的花法，没钱有没钱的活法。

一晃十几年，关于梧桐叶湖这片的建设从未断过，哪怕这个月给猴子们修座爬架，下个月给树懒弄个似模似样的吊床，都是进步。

山海是座以动物为本的森林动物园，确实有不够好的地方，笼舍展馆的水平参差不齐，但只要来过一次，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网上那些喷子的言论，秦初晗毫无反驳欲望。

单纯嫌弃伍力文找的水军不行。

望月山是梧桐叶湖最大的人工岛，位于‘叶子’正中角的尖端，也是湖的中心。

山上住着一群凶猛好斗的刚果山魈。

不过在动物园呆久了，这群家伙只在繁殖季节展露出几分原始野性。

它们是一个总共有近二十只的家族群体，在内有大家长镇着，平时得饲养员管一日三餐，性格里暴躁的部分所剩无几，每天聚在一起凑热闹、聊八卦，逗比属性与日俱增。

秦初晗跟它们关系一般，主要跟这代山魈大王不对付，小时候打过架……凭借人类幼崽的优势把同样年幼的对方碾压得哭唧唧。

今天情况不一样。

秦初晗觉得，论群嘲效果，没有比望月山更合适的地方了。

*

到‘山魈岛’时，猴子们刚吃完早餐，按家庭地位高低聚在山上开小会，日常琢磨怎么逃离动物园，冲向市中心，制霸全城，做人类的主宰……

遗憾这是座四面环水的岛，距离最近的‘岸’有十几米远，岛周围添置了防止翻越的设施。

把它们的现状写成一本书，书名大概可以叫：《关于山魈们吃饱喝足后的异想天开》

秦初晗和夏天停留在宽绰的平台上跟它们做了会儿对视，伍力文从旁径走来，手里提着两只白色的礼品盒。

伍总经理人到中年，难逃地中海魔咒和大腹便便，人还没走近，先看到他肚子上一抖一抖的赘肉。

夏天实在搞不懂：“为什么销售部的恬恬姐愿意和他在一起？”

它们亚洲象不是一夫一妻制，但人类是啊。

而且，发福的中年游客它见得多了，伍力文这样的实属罕见……

是大象都觉得辣眼睛的程度！

秦初晗真相道：“不在一起就做不了销售部主管了。”

夏天茫然的冲她歪了下头：“啊？”

话语间，伍力文来到她两跟前。

秦初晗客套了一声‘文叔’，伍总经理便绽出个虚假笑：“大小姐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阿衡去接你。”

“突然想回就回了，您也知道，我工作闲，时间多。”她说完，轻描淡写的耸耸肩。

伍力文知道秦初晗毕业后进了绘梦工作室，开的微博账号叫‘动物园团宠’，那点儿粉丝根本不够看。

也就最近这两天有了点儿水花，还都靠他私下‘照顾’。

伍力文对微博上的事只字不提，把手中精美的礼品盒递给秦初晗：“这不快到二夫人的生日了吗，就在周六，二老板给她摆生日宴、办派对！这是给你和园长的礼品盒，邀请函都放在里面了。”

礼品盒包装精美，奶白色的底色，上面绘制着富贵的牡丹花和翩翩起舞的蝴蝶，边线还加了立体的金丝刺绣。

光看表面，都让人觉得里面的东西价格不菲。

秦初晗打量着礼品盒，语色里透出玩味：“这就是您要送我的礼物？”

她二伯母过生日，让一个外人来转交邀请函，还是他们父女两的份，这是隔空威压呢，还是在搞什么不得了的内涵暗示？

伍力文做恍然状：“你别想歪，我也是借花献佛！二夫人还特地让我转告你，这次二先生借她生日的名头宴请八方贵客，不少富家公子、名门之后会来，你应该趁此机会多结交认识。”

秦初晗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伍力文叹了一口气，表情沉痛：“这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总得有个人说出来。园长是老先生亲手带大的，集团内部的股东啊元老啊，都认园长这个养子的。老先生还在世的时候，你不跟少爷小姐他们一样亲亲的叫着‘爷爷’？老先生这才仙逝三年不到，园长和秦家的关系就生分了。”

老生常谈，秦初晗都不需要组织语言，张口笑道：“那不是怕外人闲话，说我爸对集团有多余的想法么。”

“瞧你这话说得！”伍力文一双小眼睛里漏出精明的光，“偌大个山海集团，大小姐和二先生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园长十年如一日的守着个破动物园，我一个外人都看不下去。”

秦初晗顺势问：“依您的意思？”

伍力文把礼盒塞进她手里，委以重任似的按了按她的手背：“以园长的能力，只打理动物园，可太屈才了！他不擅长交际，你来啊！趁这次二夫人生日宴把关系拉近了，一家人互相帮衬着把集团做好，很应该对不对？”

“确实，有点儿道理。”秦初晗先是露出心动的模样，转而，脸色唰地冷下来，鄙夷的看着他，“伍力文，你是真傻，还是当我太蠢？我要把我爸说动了，担上集团其他职务，他就是秦宝珠和秦见山之间的炮灰，你能捞到什么好处，你倒是给我说说。”

伍力文愣了下：“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和园长好，我能捞什么好处？！”

秦初晗开诚布公：“别演了，谁不知道你是秦见山养的狗？没有他，你能在动物园为虎作伥这么些年？”

刚还无意中说山海是破动物园？

心里肯定想很久了吧，不然也不会随口说出来。

山海排不进国内前十，至少也在前二十之列！

你才破，你就是个不可回收的辣鸡！

“怎么说话呢你！”伍力文怒得拔高话音，“别不识好歹！”

远处那群山魈闻声而动，齐齐涌到岛边，手舞足蹈的起哄：打呀！打起来！秦初晗，揍他丫的！

秦初晗把手从伍力文那双油腻的爪子里抽出来，再一松，礼品盒掉在地上，里面发出瓷器碎裂的声音。

伍力文气得眼珠子直蹬：“秦初晗，你还真把自己当豪门千金，端上了是吧？你爸都不知道是老先生打哪儿捡来的野种，你别太……”

话到这里，安安静静呆在秦初晗身边的夏天动了，扬起象鼻指着他的脑门，象腿一抬，把他逼得步步倒退。

“你干什么，别动，你别动！给我站着！”伍力文哪儿抵得过3吨重的大象，脸都吓白了。

夏天本来就烦他，竟然当它的面骂园长和它闺蜜，那个暴躁啊，说的话还跟他差不多：“有本事你别动啊，让我踩死你！你站着，给我站着不许动！”

秦初晗听得忍不住笑起来，岛上的山魈更兴奋了，也在喊：不要放过他！踩！踩！一脚送他上西天！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伍力文的惨叫断断续续，在水里扑腾半天，好不容易扶住露台边缘，迫于夏天的威压，不敢爬上起来。

他大半个身子泡在临近深秋的湖水里，稀疏的头发粘在脑门上，丑和惨成正比。

秦初晗走到他跟前蹲下，打开天窗说亮话：“回来这几天，我玩儿得差不多了，给你个解题思路。一周内让马戏团走人，那只孟加拉虎，我要留下，动物园的名声我也要恢复，你请的那些水军，让他们散了吧。”

伍力文空出手抹了把脸，笑得凶相毕露：“我听你的？就凭你？”

“是，你做这些，都是听我二伯的吩咐，可你别忘了，偌大的山海集团，就这么一家全国都排的上号的动物园，老先生生前有多重视这个地方？每年会花几个月住到这儿，多稀罕园里的动物，还要我提醒你吗？我且不管你几次三番抹黑动物园究竟能捞什么好处，拿着鸡毛当令箭使，也得有个限度。秦宝珠，也就是我大姑母，她才是集团的董事长决策人，她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心血毁于一旦？你刚才说那么多废话，有一点倒是没说错，我爸是老先生的养子，我和我爸，都姓秦，山海集团的那个秦，你不过是个外人，至于你为什么要听我的——”

秦初晗打开手机，调出昨天顾词发给她的邮件。

“真有意思，太阳马戏团居然是以文化交流的名头进驻我们动物园，每场表演票价照收着，你到底吃了多少钱？偷了多少税？伍总经理啊，做人不能太贪心。”

伍力文彻底说不出话，鼻孔里呼出来的气，都是一截一截心虚的短气！

秦初晗看他的眼色转为同情：“你说，我能不能凭这一点摁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