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遗憾

北方的一个村庄刚经历了一场大雪，冬月末的下午，皑皑白雪和厚云堆迭间是三两的农家宅院。

魏远舟婉拒了合作方准备的十几里地外的星级酒店，找到了这附近的农家民宿，尽情地感受属于北方农村纯正的“猫冬”生活。出差了十天，谈完合同后他在这里呆了几天了，前两天lina还可以陪着，后来看她实在无聊，就叫她和司机开车先回了。

早上天亮得晚，起床吃过简单的早加午餐后扫雪成了第一件要事，厚重的雪容易把薄弱的房檐压塌，地面不及时清扫也会结成厚冰。剩下的就是思考接下来吃啥更好度过冰冻的冬季，不到傍晚天就黑了，堆雪人、打雪仗成了最简单的快乐。

农家的房子入口有两层，颇像酒吧的内外门，为了隔绝冷气的侵袭。这家人是三代同堂住一屋，有个十岁左右的孙子，虎头虎脑的。他的脸颊肉通红，穿着棉质的秋衣裤，此刻正坐在炕上盘着腿，老神在在地磕着南瓜子，瓜子壳弹到到处是，有一块还粘在了红扑扑的脸上，身旁有一只貍花猫正睡得香甜。

距离魏清的最后一次覆查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魏远舟拿着手里的手机，翻看着肖杰的短信。他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和小叔联系了，思念堆积让他忍不住发狂，可他又无法纾解，煎熬使他尝试用远距离的出差减轻这种专註。

魏远舟坐在炕的对面的椅子上，面前有一个黑白马克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茶，他看向窗臺旁几盆像盆栽一样栽着的大葱桿子，发起了楞。

突然，男娃停下磕瓜子的动作，猛地跳下炕，趿拉着手工编织的红蓝色棉鞋，风风火火地往右边堂屋的门口跑去，把身旁的貍花猫吓得原地一通乱扑。原来是父母上街回来了，手里都拎着沈甸甸的袋子，院子里的夫妻俩满脸笑意地隔着模糊的玻璃和魏远舟点头示意。

下午的四点钟，男孩穿上厚棉服，带着老虎帽，在院子里玩起了刚到手的泡泡瓶，他朝着空中吹起，太阳落幕的光照在半空中不断下坠破裂的透明圆球，是五彩斑斓的转瞬即逝。魏远舟被这种平常的欢乐吸引了视线，他套上厚羽绒走到门外，还不忘把那杯热茶端在手里捂着。

只见男孩将泡泡瓶拧紧放进内衣口袋捂了一会儿又取出，然后他蹲在院子里的一块大石头上，小小的身体缩起，缓缓地朝石头上吹出泡泡。

魏远舟喝了一口温热的茶，嘴里砸吧两下品着，也不知道是什么茶，就是有个味道。

男孩不间断地吹着，起初魏远舟并不明白他的动机。他的眉毛和睫毛结了白霜仍不死心，脸颊冻得越发通红，在第八个快速破裂的泡泡后，一个又大又圆的泡泡在夕阳的余晖中，先是一点霜花，然后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整个五彩晶莹的泡泡球，冰裂尖锐的霜花球霎那地破裂，惊艷了站在一旁的魏远舟。

夕阳的金光镀在男孩愉悦的笑脸上，他用冻得发红的小手收好泡泡瓶，心满意足地蹦蹦跳跳地跑回了堂屋。

隐藏在雪地里的各家小院，由于炊烟而暴露位置，分散独立地延着蜿蜒的大路落座。他端着渐冷的茶，看着远处天陲的一抹红光，偌大的浅蓝色雪地反射着夕阳的红橙，树木枝丫在阴影里是黑蓝色的，整个大地平坦空旷，在袅袅的炊烟中变得寂静辽远。

一种窒息的孤寂蔓延在魏远舟的心头，他不禁在妄想，如果小叔在，他就不会感到如此地孤独，这是一种发现一个十分美好的场景的时候，无人可以分享的遗憾。为什么我“逃”到这么远，还是无法逃脱这种磨人的思念？

在吃完当晚的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和羊蝎子火锅后，魏远舟再也无法忍受地坐着最早的一班飞机，逃离回了自己熟悉的地界。

魏清今天计划去超市购买一些生活物资，他在车库点了很久的车，车子越发地力不从心了。他萌生了报废车辆的想法，他打开车子副驾驶位的储物抽屉找车子的证件，一个墨绿色的礼盒跃然眼前，左上角还有一条鲜红丝带绑成的蝴蝶结。他看了一会儿，又关上了抽屉。

还有半个月左右就过年了，街道上越发空旷，就连经常导致车流拥堵的清洁工人都像消失了一样，周日的下午，主干道车流畅通。

天空发灰，草木沈眠，街上的行道树和路灯纷纷被挂上了红色的灯笼，也掩不住城市的落寞。车子的暖气也不怎么见效，开了二十分钟还是冻得脚趾发僵。才出门，魏清又后悔了，好像身体里缺少了什么重要物质，连独自出门的勇气都消失了。

超市里红色占据了大片，卖对联的，卖糖果饼干的，就连衣服也是各种的红色，人们的步伐变得悠闲起来，购物车里装满了热闹。魏清独自一人排着队，他的身后没有去临时选购商品的家人，却是推着堆得最满的大号购物车，小山的顶端是三大包家庭装的薯片。

魏清看着收银臺旁的架子发起了呆，他想起上次和魏远舟来超市时发生的尴尬事情，现下回想起来竟有几分想笑，自己买的单，用在自己身上，真是讽刺。不过要是自己买的单，让他和别人一起用，那倒是更难接受了。

收银的小妹手脚麻利，很快就过完机，她踮起脚尖看了看排着的长队，不得不打断魏清的思考，视线指向魏清看的地方，意有所指地问道：“帅哥，你要买吗？”

魏清回过神，面色尴尬地摇摇头，飞快地装完袋，推着购物车往停车场去。停车缴费的时候，魏清点开即时的缴费短信，最底端的联系人已经有段时间未曾联系，反倒是肖杰在自己每次的覆查前都会发个短信说要来陪诊。他拒绝过，没成功，也就算了。

车子停了半个多小时，还算容易着车。后尾箱塞满了，就连后排座位也放了一大袋不能挤压的零食，车子的停驻启动使得朔料袋的沙沙声和瓶瓶罐罐的碰撞声陆续传来，像是在安静的车内唱起了歌。

一个红绿灯路口，魏清看着倒数的黄灯，不紧不慢地剎车，被身后紧跟想加速通过的白车按着聒噪的喇叭抗议。魏清看着白车身后没有车，面无表情地倒车，吓得白车连连后退，退了两米，后车又按了一声简短的喇叭，魏清才在原地挂回空挡。

路口是三条道，魏清在中间道，左转道没有车，右边还有一辆前轮压着停止线等候红灯的豪华黑车。黑车后排的窗边是车主的一对七八岁的儿女，他们正把稚气的脸凑到窗边，骨碌碌的眼珠子隔着玻璃往外张望。

黑车的剎车灯红艷明亮，烟囱尾气冒着气流不稳的白雾。路口的红灯在倒数了，黑车烟囱白雾气流变大，明显是自动挡车较长时间踩着剎车，没有用停车挡来等候红灯的。

魏清收回视线，准备挂挡起步。这个冬日的下午看起来平常极了，如果没有接下来一辆高速飞窜而出的重型货车的话，黑车的一家将会平安到家，或许是如同魏清一样满载零食物资回家的车辆之一。

而魏清倒退了两米的距离，是救命的距离，重型货车堪堪从车头擦过，轰隆隆地猛烈地撞向刚起步的黑车。黑车被撞上安全岛，看起来光亮坚固的外壳，在一片尘烟中瞬间碎片迸发，翻滚了五六圈还是没有逃过重型货车的挤压，黑车像一个被压扁了一半的纸盒子，装满碎石的货车前轮压在之上。

路灯开始倒数，马路上的三两车辆纷纷或长或短地鸣笛后停车开门，尖叫声不绝于耳却没有属于黑车的。

迎面的惨烈让魏清的世界发出尖锐到耳聋的声音，眼前的画面变成了黑白，除了黑车处不断蔓延的红色液体，刺目异常。与红色液体同样快速蔓延的还有刺鼻的汽油，年轻单薄的货车司机脚软地跪倒在地，肩背佝偻，六神无主，如见死神。

嘈杂凌乱的现场，有个耳尖的女人听到不对劲的声音，手脚挥舞着叫人架起货车司机匆匆远离，五十米后，瞬间的一个巨大火球爆燃，火球高亮高热后的炸裂气流将本就摇摇欲坠的货车掀翻，重物倒地的震动砸得人们的心地动山摇，碎石落地如同余震不绝。

意外总会给麻木生活的人一个痛击，控诉虚度的光阴。魏清并不是未见过死亡，而是这次的死亡是一种幸福破裂的悲剧，让他本就冰封的心开始燃起汹涌的火苗。他开始自我反省，有一个心底的遗憾不停地折磨着他，而自己却不管不顾。

他在路口掉了头，与紧急而来的救护车、消防车逆向行驶，赶了两个倒数的黄灯，后排的薯片掉落在桌椅下，瓶罐的声音叮当作响。

魏清猛然想到一个问题：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为什么我们总是难以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好说明，大概只有死去的人才会明白人生的意义，他们知道自己为何而死，死亡的瞬间才会出现最大的执念和遗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