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目的地

臺风过境，天高云清。

一个小时后下了高速，魏清大开车窗，让属于乡间的味道充满车内，带着青草香的凉风吹起他的黑发，将眉宇间的阴郁吹走，换上悄然而至的暖阳。

魏远舟的右手肘撑车窗的边缘，观赏着远近不一、高低不同的山。车子款式经典，清透的玻璃和简洁的框架比例令车内的视线十分敞亮，身处车内亦有一种与大自然亲密接触的舒适。

西里村的中心是一个巨大拱起的山坡，山坡的两旁均林立约两层高的楼层。主路上铺砌的是规则不一颜色多样的石块，再以碎石填充。

车子穿过与路同宽的木头牌坊，上午的十点，入口正好是逆着光的。魏清放慢车速，将挡光板放下，瞇着眼观察着村子。

与一般村子早上的生机勃勃不同，这里路上来往的人流鲜少，连早餐铺也不多见。倒是偶有精神矍铄的老头老太坐在自家门口，拄着拐杖，对着陌生的来人虎视眈眈。

“民风彪悍，排外。”魏清望向后视镜里依旧紧盯着车尾的老头，下了个定论。

魏远舟没有将註意力集中在人身上，他听闻魏清开口，点点头。再开了一会儿，车子到了相对平缓的地势，两旁的楼层也变高了。

“这里的地势有几分意思，不知道下坡在多远的位置。”魏远舟双手环抱身前，一手握成拳抵在嘴边，对这里的地形、建筑产生了思考。

五分钟后，那个下坡就出现了，且下坡之后几公里处，有一片不小的横向山麓。接近坡底的位置，大片的杂草中有一条没怎么修缮的路，可容正常大小的车辆通过，在拐弯的地方被杂草遮挡，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延伸而去。那里的楼房看起来是正常的居民楼，松散地掩在平地而起的大树间，再远的地方就是层迭的山。

面对豁然开朗的风景，魏清将车停在下坡前，遥遥开口：“远舟，那里，才是真正的西里村。”

魏远舟看到那片平地的时候，也明白了。他结合昨晚在旅店听到的故事，和刚刚经过的街道，有些哑然地望向魏清。

现在的车头微朝下倾斜，遮阳板的阴影遮挡住了魏清的嘴部以上位置，那双情绪覆杂的双眼在那一小片的阴影里望向他，幽深悲凉。他觉得心跳有一点点的加速，又有点闷闷的，索性避开视线后点点头。

中午时分，两人在缓坡处的街道找了一家民宿风格的酒店安顿下来，然后准备去解决午饭。

接待他们的是位年轻的老板娘，魏清见她满脸的愁云惨淡，好奇开口：“老板娘，生意可还行？”

“嗨！哪里有生意，这几天也是只开了你们这一单。”老板娘停下手里的工作，大吐苦水。

原来，老板娘是两年前嫁到这里的。她是个沿海的城市人，和在外打工相识的男友成了家，便回夫家发展发展。当时，见这里虽然偏僻了点，但胜在风景优美，又通了高速。加上最近的城市人喜欢亲近大自然，想着开个民宿的先例，再用网络引流，总能解决个温饱。

谁曾想，这里的确是远离喧嚣，但也经济萧条，邻里不和，年轻人无所事事，处处透着古怪。最近连自己的老公也老是白天不见人，恼火得很。

“帅哥，你们来这里几天？办事啊？好心提醒你们，外面的东西可不要乱吃，最好能自己在厨房开火啊。”老板娘说完自己，话锋一转，语气妥帖，翘着不甚明显的兰花指指向倚在前臺的魏清，颇有几分娇俏魅惑。

魏清倚着到他腰部高的前臺，身体重心倾斜，手肘撑住桌面，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满眼真诚，嘴里说着感谢提醒云云，看似客气实则模棱两可的回答，一副手到擒来的架势。

魏远舟站在一旁，看着老板娘就快当真要把他们认作小弟了，啧啧称奇，这哪里像个弯的？不过那站姿，的确是想把他捋直，又碍着身份，不能轻举妄动。

魏远舟再等了几分钟，心里不耐烦，走前两步，语气恭敬：“小叔。”

被打断的魏清侧过头睨了他一眼，无语地心想，有必要这么拆臺吗？

“哎呀，我的小侄子饿了，先走了，下次聊。”魏清背过身摆摆手，语气热络，实则面部冷淡。两人往店外走去，留下一脸惊讶的老板娘。

魏远舟跟在侧方，步伐轻快，看着那张变戏法一样的脸，由衷的感觉还是这样的小叔好看。

“以后，在外面，不准叫我小叔。”没走几步，魏清郁闷地开口。才说完，就听到某人老实地说好的。倒是没有多问，不错，真听话。

魏清的郁闷一扫而空，开始集中註意力觅食。两人从街道的中间走到入口，又从入口走到下坡，花了大半个小时，楞是没找到想吃的。

为啥？因为能选择的款式实在是少啊，装修简陋的凉面店毗邻着开，只有三两家是别的口味，却无人光临。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这里的人胃口都如此的大吗？几乎脸大的空碗皆三个起步。

常言道，事出反常必有妖。魏清停驻在一个店的门口，观察着食客的状态。少有交谈，沈默快速地吃，不少都是吃着和体型不对应的份量。

在店里的一个角落，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号啕大哭，不停制止着干呕不止仍往嘴里塞凉面的母亲，周围的人恍若不闻。

魏清皱紧眉头，想到宫崎骏的一部动画电影，里面女孩的父母亦是如此地疯狂进食，最终变成了两头猪。

店老板註意到站在门口的两人，从沈默的制作中抬起头，目露凶光，面部紧绷，像屠夫一般膀大腰圆的身体蓄势待发。

魏清收回视线，匆匆拉着身后的魏远舟离开。他的心情沈重，许久不发一言，魏远舟则老实跟随，任由他牵着走。

走了一会，放在魏远舟手腕的手滑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指，魏远舟脚步一顿，没有挣开。

又过了一会，他犹豫片刻，用被牵着的手拽了一下对方，然后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开口：“小叔，我走累了。”

“啊，抱歉！”魏清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沈浸在往事里，就这样抓着他的手牵了一路，赶紧松开。

环顾四周，看到右手边一家便利店。

“那我们去里面买些吃的吧。外面的东西，的确不太安全。”说罢，有几分尴尬地先走了进去。

回到旅店的两人提着一大袋物品进店时，看到刚刚还清闲的老板娘笑魇如花，忙得发丝都凌乱了。只见前臺站了两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人手拿着好几张身份证在办理入住。

心不在焉的魏清瞄了一眼，径直回了房，忽略了老板娘抽空发向他的微笑，跟在身后的魏远舟则认真留意了一下，也拎着购物袋紧跟着上楼。

两人简单解决午饭后，魏远舟出门前，魏清交代不要一个人去危险的地方，这个地方尤其指山坡下那片。正想着说有事要及时打电话联系他，又想起他也不是十几岁的人，说这么多未免唠叨，于是扬了扬手机示意。

魏远舟早就留意到街上的几个装修配置豪华的连锁药店，开在穷乡僻壤，实属奇怪。并且，这个药店正是去年他们公司一个老董事提出来的方案里说到的名字，他记得自己没有批。

他打了许久的电话，又进店假装要“买药”，一切有了定夺之后，他回到了民宿。

民宿是一栋三层的回字形庭院式建筑，所有房间的门口均朝向庭院内部的花园。整体的风格是法式农家田园风，他们住在二楼靠西的标双，房间内部是开放式装修，打开门后基本一览无余，仅凭家具和绿植的摆放划分区域。

下午的五点钟，魏远舟打开门后，看到的是夕阳穿透阳臺处大片的推拉式玻璃窗，满室的金灿灿。

一声“滋啦”后，一股浓郁的香味弥漫。

阳臺右侧的简易竈臺处，魏清正围着一条本色的围裙，手里的锅铲上下翻飞，熟练的动作与魏远舟小时候见到的手忙脚乱大不相同。

他的肤色白皙，发色乌黑，低头时白色的衬衫领口露出一截脖子，围裙亦是浅色的，强烈饱满的浅光照着他，整个人都羽化到边缘透明的程度。他的小叔不是第一次为他做菜，但这一次，魏远舟的心里有一种道不明的情绪。

他悄悄地进门后坐在门后不远的彩色布艺沙发，正对着阳臺，静静地看了许久。

过了一会儿，魏清转身拿起第三个盛菜的碟子，魏远舟才发现他紧抿的嘴唇，和眉间那照不亮的阴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