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咯吱盒

腊月二十九, 也叫作“小除夕”，通常在这一天，家家户户蒸馒头上花供，各地也会在这天上坟请祖烧香告慰祖先。

洛樱倒是不需要告慰祖先, 论起来她自己就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今天照例蒸了馒头, 只不过加了一些妆点。

加上大枣红豆, 或是其他的装饰，一个个做成寿桃, 小猪, 花卉龙凤的, 做出不同的样式来，一看着便令人心喜。

今天是过年前营业的最后一天，洛樱早早贴了通知出去，年三十到年初二休息, 大年初三开始营业。

毕竟她自己孤家寡人一个, 也不需要去拜访什么亲戚。

一大早蒸好的馒头，她先给老张叔送了一锅去。

有的是寿桃, 还有的做成了“年年有余”鱼形状的，老张叔说今天要去烧纸, 正好洛樱送过去, 也好给祖先上供。

洛樱看到生鲜超市还有市场也都贴了公告，营业到除夕下午，初一早上再开门。

街上的年味儿也越来越浓，周边的商铺们也都把对联福字贴上，老张叔早上路过，还对着洛家楼的对联点评了一番。

“洛樱你自己写的？早知道就不买了，让你写一幅。”

这年头印刷出的各色字体对联, 什么吉祥话都有，上面洒金洒银的，看着就喜庆，反倒是红纸毛笔自己写的不多见。

许是老天爷都感受到了这过年的喜庆，腊月二十九这天，天气也零上了，洛樱只穿了一件毛衣呆在暖气房里都觉得热，最后又换了一件轻薄的衬衫。

店内的人是越来越少，除了几个熟客早上过来看一眼，眼下这屋子里只有新来的那几位能吃的客人，还有沈影帝。

洛樱今早上做的吃食与往日里不太一样，平时要么做简单的一两种，只卖是豆腐脑馅饼，亦或是粥品配上小菜馒头包子。

今天早上倒是弄出来了几个花样，还是一般早餐店里都没有的！

马上就过年，洛樱也想着做点喜庆的吃食，今早上便做了麻球。

各个地域的叫法不停，在闽地叫做“炸枣”，在川蜀叫做“麻圆”，还有的地方叫做“油堆儿”，足以见麻球在华国各地的受欢迎成都。

麻球，也叫麻团儿，一般吃着里边有空心的或是豆沙芝麻馅儿的，洛樱今早上除了做普通馅料的，还特地做了一个咸口的。

做麻球用的是糯米，洛樱还趁机做了点零嘴吃。

空心无馅料的，咸口的，豆沙馅儿的，芝麻馅的，四个麻团是一小盘，每个口味都能吃到。

做麻球的时候有讲究，必须要“擦揉”，这样揉出来的面团柔软而细腻，最是适合做麻球不过了。

而在炸麻球的时候，尤其是要控制得好火候，不然整个麻团有点炸的重了，有的轻了，不好看不说，吃着味道也不如均匀的好。或者在炸的时候一不小心爆了，外边过火里边没熟好不好了。

沈湛看着雪白盘子里的麻球，麻球的个头不大，是金灿灿的颜色，表面上沾着一层的黑芝麻与白芝麻，白芝麻更多一些，黑芝麻仿佛是点缀，看起来格外的好看。

麻球圆滚滚的，但没有一个是干瘪的，各个都鼓着自己的小肚子，只是光看外表，每个都长得近似，分不出哪个是什么口味的。

随意夹了一个，芝麻喷香，沈湛一口咬了下去。

麻球的外皮轻薄的很，一口即破，外皮酥脆，可内里是软糯的，沈湛这第一次夹的便是一个空心的麻球，尽管没有任何的馅料，可吃起来依旧是香香甜甜。

吃上一个麻球，再喝上一口粥。

粥是蔬菜粥，菠菜，香菇，小油菜，胡萝卜都切成了小小的叶或块，连带着一整碗米粥看着都是清清亮亮的。

一口米粥在舌尖上辗转缱绻，菠菜的淡香，香菇的菌香，小油菜的清香与胡萝卜独特的香气瞬间化作一团，带着淡淡咸味，清清爽爽。

再夹上一个麻球，嘿，这次是豆沙馅儿的，麻球里的豆沙细密而绵和，与金黄的外皮融合的恰到好处，豆沙微甜，麻球软糯，好恰！

沈湛坐在靠里挨着灶间不远的一桌，而他再往前一桌就是昨天碰见过的霍元白等人。

因为沈湛是背靠着坐的，并没有见到正脸。

否则他一定会发现，自己和昨天误认为“女婿”的男人正背靠着背。

娃娃脸夹起了一个麻球，“这麻球不大啊。”他嘴里念叨着。

洛樱店里卖着的麻球，更像是自己家里做的，不大，方便吃。

现在有不少饭店里的麻球都做得无比巨大，各个如同吃了膨大剂一样涨大，似乎不做的大点显示不出来自己的手艺。

一口咬下去，里面是黑色的！

这是刚出锅的麻球，娃娃脸咬着一口，嚯哟，好烫！

滚烫的黑芝麻在麻球中仿佛要溢出来，赶紧顾不上烫嘴又吃了一口，黑芝麻的浓香在口中弥漫，明明是甜的，可是吃起来一点都不腻人，只觉得香！

“老板娘还说有啥馅的来着？咸口的？”小眼睛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盘子里仅剩的几个麻球，试图在挑选着自己的命定麻球。

“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咸口的麻球，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长头发也在旁边说着，随手夹了一个。

这筷子一夹着，长头发就感觉到些许不对，这个麻球的重量明显有点沉了。

不会就这么赶上了吧？

他犹豫地咬了下去，轻轻把麻球咬了一个尖，内里瞬间露出来了真面目，果然是咸口的！

他心一横，眼一闭，直接把这咸口的麻球塞进了嘴里，诶？这是韭黄？还有肉？

麻球在口中咀嚼，外壳金黄而酥软，内里的馅料是咸鲜的口味，鲜嫩的韭黄与细密肉丁的搭配，是包饺子做包子都不奇怪，没想到居然还能够包在麻球里！

长头发嚼吧嚼吧把这麻球咽下去，其实味道还不错，只是他吃惯了甜口的吃不习惯这咸味的麻球。

“还行，其实就是鲜味的馅，就是有点吃不习惯。”他说着。

吃完了这个麻球，他喝起了碗里的鸡蛋羹。

今早上洛樱蒸了不少的鸡蛋羹，有的放了虾仁，有的放了葱花，主要看来的客人的要求。

长头发拿起桌子上的调料瓶，是香油，他往鸡蛋羹里滴了几滴。

娃娃脸侧目看着他，“你吃鸡蛋糕还放香油？”他语气中带了疑惑。

“放啊，我们家从小就这么吃，滴香油，老香了。”

娃娃脸摇了摇头，“我们家不吃香油，就放点葱花。头儿，你呢？”

霍元白的鸡蛋羹是加了葱花的，淡黄色的鸡蛋羹参差着或白或绿的葱花点缀，甚是好看。

而霍元白眼前的同样是加了葱花的，他的手同样拿起来了桌子上的调料瓶，轻轻到了一些上去。

淡黄色的鸡蛋羹瞬间铺洒了一层的浓色，仿佛被夜幕所覆盖。

“头儿，你加酱油？”娃娃脸的嗓音瞬间有些拔高，他看着小眼睛，我倒要看看你吃鸡蛋羹怎么吃。

被娃娃脸盯着的小眼睛淡定先倒了一点酱油，又倒了一点香油，他都吃。

鸡蛋羹舀上一勺，无比的滑嫩，没有半点的蜂窝，蒸的是恰到好处，放在嘴里只有蛋香与葱香和微微的咸味儿。

这鸡蛋羹吃起来爽滑细腻，和豆腐脑也不遑多让了！

除了鸡蛋羹和麻团，洛樱今早上还做了一样不多见的吃食——咯吱盒。

“咯吱盒”也叫咯吱合，炸咯吱。

这东西是京城的小吃，在津门也能吃到，但到了别的地界怕是听都没有听说过了。

咯吱盒的用料不局限，这是百姓吃食，粗粮细作。

有什么面就用什么面，是米粉豆面高粱面玉米面都行。

将这米面加水调浆，摊成薄如蝉翼的煎饼，而这煎饼上再撒上香菜末，葱花，椒盐卷起来，当然，这不是咱们现在经常在街上看到的杂粮煎饼。而是要将这卷起来的煎饼切成段！

一小段一小段的煎饼段用油炸好，这就是“咯吱盒”，吃起来咯吱咯吱的。

洛樱想起来做这个咯吱盒，还是恰巧在手机上看到了一个关于运河的视频。这咯吱盒的来历就和京杭大运河有关。

据说是当年修造京杭大运河的时候，有不少百姓以漕运为生计，船工们来往各地之间带着特产，许多船工就带了鲁地的煎饼！

煎饼原本是酥脆的，鲁地的煎饼也是闻名，可在船上久了，这煎饼受潮变软，再一吃软塌塌的就不好吃了，于是乎船上有人想办法把煎饼切段油炸，炸过之后更香，也不浪费，吃起来咯吱咯吱，做法陆续流传开来，咯吱盒成了船工们的美食。

后来日子长了，京城一带的百姓也吃起了这个，炸着吃好，也可以焦溜，或者爆炒，甚至可以用作内馅，也发掘出了不少新的吃法。

船工们在船上，用料自然是能减则减，而洛樱如今做的咯吱盒则是改良过的。

船工们吃的简便，内里不加馅料，洛樱则是在咯吱盒的里面填充了肉馅，炸的金黄。

不过后来世事演变，便是如今，这咯吱盒也只是新春过年之时才看见人卖一卖，或者想起来做一做。

好在这咯吱盒做起来不算麻烦，而且待到炸好凉透了可以放进冰箱里，想吃的时候再拿出来加热味道也是一样的。

小眼睛夹着一筷子咯吱盒啧啧称奇，“真没想到老板娘还会做这个，现在多少老人根本就不知道这嘎吱合。”

小眼睛并不是京城本地人，只是小时候有一年被家里大人带着到京城的亲戚家串门子，才第一次见到这吃食。

“我记着我小前儿吃过一回，就那一回，在人家吃了东西，吃了门我妈就骂我没见过好东西，看着人家东西就吃。”

他笑说着，具体几岁的时候小眼睛已经记不住了，当时好像是家里求人办事才去的京城，进了门对方大人看小孩来了，就拿了点心糖果花生，还有一盘这咯吱盒让他吃。

点心糖果花生自己家里也有，可这咯吱盒小眼睛当时还是第一回见到。

这对于小孩来说，没见过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对方大人让他吃，虽然不熟，但进门也叫了叔爷，他也就吃了。

那时候吃的口感也记不住了，现在也说不出来，就感觉挺好吃的，又酥又脆，还想着回家能不能让他妈做呢，结果出了门就挨了顿说。

后来自己也惦记了一阵那东西，给自个妈说，妈说不会做。小时候忘性大，玩起来就把这事忘了，如今看见才想起来。一晃也是二十年了。

当年吃的那咯吱盒，就是干炸的，里边也没有啥内馅，眼前这老板娘做的咯吱盒。内里有着足足的肉馅，这有油水的估计比当年那还好吃。

夹了一个咯吱盒，表面上是金黄的，面皮看起来有些气泡，有点像是油条的感觉。

这咯吱盒一部分被切成了斜刀菱形，两边的开口处足以见到内里丰足的内陷，香气逼人。

而另一部分是长方形的，是老板娘做了两种的馅料，因为怕有的客人不吃香菜。

小眼睛夹的是菱形块，一口咬下去，这是香菜胡萝卜馅儿的，也是咯吱盒的传统馅料。

无论是香菜，还是胡萝卜，这两者都是爱吃的人爱极，不吃的人恨极了的食物，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香气。

而这两样食材放在一起，对于一些人而言便是宛如噩梦一般都存在，即便是别人说有多好吃，自己都不会去碰一下。

娃娃脸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他看着吃的满口喷香的小眼睛，一脸诡异。

小眼睛吃的很享受，咯吱盒洛樱用的是绿豆面，带着淡淡的香气，内里的胡萝卜与香菜结合，融合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鲜香，让人吃了就忘不掉。

长头发也夹了一个，他夹的是长方形的咯吱盒，这个馅料是卤水豆腐混着肉馅和胡萝卜。这是津门一带常用的方子。

咯吱盒的外壳金黄酥脆，内里的馅料更是别样的香，三分肥七分瘦的土猪肉，混着清香的豆腐与胡萝卜，吃在嘴里又鲜又香，扎扎实实的口感吃下一个就感觉占了肚子。

蒸鸡蛋羹被他们三口两口地吃完，又盛了粥，一边就这咸香的咯吱盒咯吱咯吱，一边喝着粥。

霍元白一行人吃的欢畅，洛樱则是在想着，等客人走完，她也就停业了。

虽然只是三天的时间不营业，那她要做些什么？

洛樱已经越来越习惯适应现代的一些设备了，她在几个视频软件上关注了一些博主，各行各业，方方面面的，尤其是那些古代没有的行业，她都十分感兴趣。

当然，厨艺相关的也关注了一些，让她惊叹的是，如今许多行业内部人士就这么直接在视频的镜头前，把各种诀窍说给你听，教给百姓大众，在古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事。

有时候就那么看几个视频，时间不知不觉便过去了，连洛樱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现代人讲究仪式感，其实以前在大梁也是一样，过年要穿新衣，各种各样的年俗，不同的节日也是如此。

前世这个时候，她基本上一直上在忙着的，过年的除夕宴席菜单，早在三个月之前就定下来，各宫司局也好采购。

小皇帝继位后的三年国丧期，国库空虚，加上缅怀先帝，宫里的宴会基本没有怎么大办，尽量从简。

而第四年的时候才好好地操办了一大场，也是洛樱来到现代之前，在宫中的最后一个年。

腊月二十九，为了避免在除夕夜去各个朝臣家里讨嫌，宫里的赏赐赏菜基本上都是这一天发下去的。

御膳房的食盒按照陛下的旨意一个接一个的装，赏的多是名字寓意吉利的菜。

这一天满京城的大街上，骑着马的一大半都是宫里的人，在各个府里来回的窜动，而家家户户早已换上了新桃符，有小娃儿吃着糖块零嘴，站在家门口放爆竹呢。

洛樱见过爆竹，那噼里啪啦响雷一般都炮仗，放完之后是一地的红带子。

还有烟火，每当除夕守岁之夜，小皇帝与小皇后会去那宫中的高台之上看烟火。

宫中房子多木头，所以燃放的时候必须尤其小心。洛樱只远远看过，因为御膳房总是忙的，那个时候，大师傅们才歇着，大家才顾得上自己吃些饭，煮上一些饺子，里边早就放好了铜钱，看谁能吃着，新的一年最有福气。

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得远了。

娃娃脸把吃完的碗盘送过来，她才重回现实。

娃娃脸回头看了眼沈湛他们吃的多所以慢一些，这人比他们来的早，怎么还没吃完走？这吃饭就是细嚼慢咽也太慢了。

“老板娘，我们走了，我们初二不对，初三再见，提前祝您新年快乐，发大财。”

娃娃脸笑嘻嘻地说着新春祝福，小眼睛跟长头发也说了几句吉利话，沉默的霍元白也跟着说了一声“新年快乐”。

今早上统共就没有几桌客人，眼下店子里又只剩下了洛樱与沈湛两个人。

因为那咯吱盒是一大盘子的，早上沈湛点的时候特意让洛樱少夹了一些，免得吃不了浪费。

洛樱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清一轮，快十点了，往常这个时间差不多直接关大门歇业了，只不过沈影帝没走，她也不好撵客。

她收拾起了灶间内的锅具，沈湛心里想了半天却不知道用什么话题开口。

昨晚俩人好歹喝了一锅疙瘩汤，这关系也算是有了十足性的进步了吧？

他早就吃好了，也开始收拾起碗盘走进了灶间。

“有什么我能干的吗？”

洛樱一转头，就看见沈影帝只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了起来，似乎是走进来想要帮着干活。

看着这张脸，即便是已经见了几次，可偶然间的一个侧脸总是会让她恍惚一下。

“那就刷锅吧。”洛樱给他指派了个任务。

洛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位沈影帝似乎对着自己也有关注，她的直觉很敏感，但又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那种关注很亲和，不带有什么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亲近，不然洛樱是不会放任他这么进了灶间的。

只是洛樱想着，沈影帝说是来客串，客串在过年期间未免有点折腾人了，他不回家过年吗？

“您过年不回京城吗？”洛樱客气地问了一嘴。

“我没什么亲人，往年也是一个人，在哪都一样，今年在影视城过也一样。”沈湛笑说了一句。

洛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也没亲人？

本来还以为沈影帝是沈湛多少辈亲戚留下来的后代呢。

只是不知道这位沈影帝是孤儿还是亲人故去了，话题倒是不好继续，洛樱也没有继续问。

“听说今年影视城有烟火跨年，京城禁止燃放烟花很多年了，今年准备在这看看烟花。”沈湛笑着说着，手里刷着锅也很是利落。

烟火跨年？

听到沈影帝提到这个，洛樱愣了一下，还有这个表演？

现代的烟花比大梁那时候做的种类还要多样，她还没有现场看过呢。

洛樱心里记下这个信息，面板锅灶都收拾干净了。

沈湛慢腾腾地穿着衣服，他当然不想走，只是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临到要出门，洛樱忽然喊住他，

“等等，这个给你。”想着人家帮忙刷锅，洛樱分了点自己早上做的零嘴出来。

沈湛微微挑眉，递过来的是一个小袋子，内里是黄色的小糖棍，上面好似沾了一层的糖。

是江米条呀！

他道了谢出门，明媚的阳光打在身上，直接拿了一个江米条吃进嘴里。

嘎吱一声，江米条咬碎了。

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