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期末考试只剩下最后一周的时候，又听说要搞讲座了。

课间的时候，班主任走了进来：“下周咱们学校有一个讲座是感恩父母的主题讲座，你们有没有谁想上去进行演讲？咱们班要出一个人。”

刚才还热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怎么又有讲座？”很明显大家都不想去操场上坐着吹冷风。

更何况这一次的讲座和上一次基本是一致的，就差把不要自杀写在脸上了。

可问题是，还要拐一道弯儿。

这种感恩为主题的讲座，估计就是深情，然后痛哭的桥段，仿佛在说你要感恩父母，配合前面发生的事情，就是千万别自杀。

没有人愿意。

“梅路路，你要不要上去？”

梅路路表示：“我知道你为什么问我，但是我并不想上去。”梅路路向来不排斥演讲之类的事情。

旁边的东方樱凑了过来，小声说道：“咱们学校的思维真的非常的不正确。”

“啊？”

“前面有学姐要自杀，然后现在办感恩父母的讲座，很难不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但只要把两件事情联系起来，就会发现学校在加深我们的一个刻板印象，我们要为父母而活。”

东方樱只要说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专业人士的光彩：“如果给青少年们植入了这样的思想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大多数青少年的孩矛盾都来自于家庭的矛盾，一旦思想过激了，他们就会想，我要报复你，那我最好的方式是什么？我自杀，我要让你们后悔死！”

“每年青少年的自杀现象来自于报复心理的特别多。”

梅路路惊讶地看着东方樱：“你说的好有道理。”

东方樱得意极了：“我以后可是要做心理医生的人。”

而这个时候，台上的班主任问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

“老师，我想上去，我可以上去感恩我妈妈吗？”李依然举了手。

李依然就是那个走读的妹子，之前和妈妈闹了矛盾，后来又和好了。

“当然可以，你记得自己写一下演讲稿，别上去说两句话就下来了。”

大家对于即将要来的讲座没有一点兴趣，梅路路也一样，依旧过着和之前一样的生活。

讲座是在周六下午，梅路路和东方樱手牵手进了操场，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班的位置。

“不行，我得去买点吃的。”东方樱一到人多的地方就想吃东西，“路路，你在这里把位置占着，马上就回来了。”

梅路路笑着接过毯子，占着位置。

后面几个女生在说：“咦，那个男的是来演讲的人吗？长得还挺帅的。”

梅路路看了过去。

一瞬间血仿佛在倒流，脑子里嗡嗡的一片，她仿佛一瞬间变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孩子，站在小镇上孤立无援，愤怒和仇恨一下子充满了她的内心，她心里一直蛰伏的那头野兽猛地苏醒，开始咆哮怒吼，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那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身体。

那人站在上面，正在和副校长说话，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都笑了起来。

梅路路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甚至听不清台上的人在讲什么。

男人说话风趣，演讲的时候，时不时地说一两个笑话，惹得众人发笑。

梅路路站在人群中，远远地看着并没有说话。

“下面我们请几个同学下面来讲一讲自己的经历。”

李依然拿着自己的演讲稿，正要走，旁边突然出现一个人，吓了她一跳。

“路路？”

“我要上去。”梅路路道。

李依然不乐意了，说道：“不行，我昨天晚上背了一晚上的稿子，你之前说了你不去的，我妈还在下面听我上去夸她呢，所以我绝对不会把机会让给你的。”

梅路路想了想，道：“我免费给你辅导一个月。”

“可我妈还在下面等我夸她，那可是亲妈，得加码！等等，你之前不是不想去的吗？你现在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看到那个男人了吗？我这辈子最大的敌人。”梅路路克制着自己的怒气，努力让自己不像小时候那样愤怒和无能为力。

“上！”李依然瞬间把稿子交给了梅路路。

“你跟人对线完了以后，记得帮我把这些话念完，我妈还等着听呢。”李依然心说，对于她妈来说，谁夸不是夸呢？

梅路路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谢谢。”

“不客气，去吧！”

东方樱本来去超市买零食了，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梅露露在和李依然说话，说完就朝着看台上走去。

“依然，路路怎么上去了？今天不是你去演讲吗？她都没有准备演讲稿。”

“没事，我把我的那一份给她了。”李依然特仗义地说道。

“啥？”

“我妈在下面听着的，总要有一个人上去念，还给我妈争取了几分钟我们学校的天才学霸当女儿呢。”

东方樱瞅着这同学，终于把这个话题拉回了正轨：“我是问你，路路为什么上去了？”

“路路说，上面那个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仇人，她要上去跟人对线。”

东方樱啊了一声，瞬间急了：“然后你就让她上去了？”

“不然呢？我总不能让她看着自己的仇人在上面快乐地演讲吧？那有多残忍啊。”李依然理所当然地说道。

“一会儿她跟人打起来了怎么办？”

“不会吧——”李依然看向了那边，梅路路已经气势汹汹地走上了台，眼神充满了恨意。

她瞬间不敢肯定了，再一想平时梅路路的行为，别说她还真干的出来在台上跟人打起来。

东方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赶紧跑了过去。

李依然跟了上去。

梅路路上台刚自我介绍——

“我是来自高一十五班的梅路路——”

她刚说完，男人听到这个名字，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

眼前，一个高高的短发少女站在主席台中间，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系着一条红色的围巾。

应该不是，应该不是，他的记忆里，那个小女孩就是一个又瘦又小的小姑娘，最重要的是对方现在绝对不可能上高中。

更别说是一中。

肯定只是重名了。

就在这个时候对方也看了过来。

两个人眼神对视，几乎是一瞬间，余明就确定了，眼前的少女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她的眼神，和当年一模一样。

当年他走的那天，那个孩子不知天高地厚的站在二楼，她当时说了什么？

余明想不起来了，他从来没有把那样一个小孩子放在眼里，但诡异的是，他一直记得对方的眼神。

像猛兽的眼神。

有人说，有些猛兽，它会记住小时候受过的每一个伤，每一个仇人。

梅路路只是看着这个人，这个给予她痛苦的人，之前在台下没有发现，现在上来以后才发现当年需要她仰视的那个人——

原来这么矮。

良好的高中环境，再加上营养丰富的餐食，梅路路每天还有跑步锻炼身体，现在梅路路已经一米七五，哪怕是在班上的男生中，她的身高都是傲视群雄。

她看着这个当年轻而易举就能把自己推入深渊的男人，原来他这么矮。

梅路路见他想起自己了，内心的野兽像是一下子苏醒了，在嘶吼咆哮着。

梅路路正要上前，一边伸出了一只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东方樱和李依然像左右护法一样出现在她旁边，一人挽了一只胳膊——

“我是高一十五班的李依然。”

“我是高一十五班的东方樱。”

梅路路被拉住了胳膊，她转过头，东方樱小声咬耳根：“一会儿下去再说。别在台上闹起来。”

可不能打架了。在台上如果打架，副校长想保都保不住，毕竟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肯定会留下通报批评，一旦留下通报批评，肯定期末的奖学金就没了。

东方樱的出现，一下子把她从那个小镇拉到了高中，梅路路瞬间清醒了过来，看向了余明。

另外一个主持人老师也意识到情况不太对劲。

“余老师——”主持人赶紧提醒余明走流程。

余明明显没有刚才游刃有余，他感到了压迫感和恐慌。

梅路路的成长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才五年，梅路路上了高一，那意味着，她必须跳了两级。

余明一下子联想到，来这里的时候就听人说他们学校有一个跳两级提前参加中考，并且没有考体育还超一中线的天才学霸。

当时其他老师都在感叹，一中捡到宝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居然是梅路路。

余明只能说道：“你们要感恩的人是谁？”

梅路路把话筒递给了李依然，示意她快点读昨天背了的东西。

李依然愣了一下，赶紧拿了过来：“我研究过人类，发现人类有一部分东西先天就拥有——比如说生下来就会吃奶。是的，不靠任何学习先天就拥有的就只有这个了。而我现在，很明显长成了一个非常优秀的高中生，在学习上我成绩很好，在生活上我与人相处没有问题，虽然生活技能很一般，但也足够存活。从一无所知到今天，我妈一直在我身边，她教我用筷子，她教我走路，她教我写作业，她教我什么是礼貌，小时候，我的全世界就是她，我一直都怀疑就是因为我小时候太爱她了，也太可爱了，所以她才能忍受现在的我——”

“我亲爱的妈妈，以后的日子，我不能保证我所有的事情都能跟你保持相同的意见，我们的成长环境不一样，我想告诉你，你很努力给了我和你不一样的一个成长环境，你成功了，我也慢慢长成了和你完全不一样的人，我们以后很有可能我们还会吵架，可是我希望你知道——我爱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这本来挺感人的，然后李依然读得太快了，读完就赶紧把话筒递给了梅路路。

仿佛在走流程一般。

“这位同学——梅路路同学，你想要感恩的人是谁？”

梅路路拿过话筒，突然笑了：“当然是《未成年保护法》和《刑法》。”

余明没说话，主持人愣了一下。

梅路路接着说道：“谢谢这两部法律，它们让我知道对的人一直都是我，这给了我强大的信念。”

“《未成年保护法》第二十一条规定，学校、幼儿园、托儿所的教职员工应当尊重未成年人的人格尊严，不得对未成年人实施体罚、变相体罚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严的行为。虽然纵观整个未成年人保护法，并没有对防范性侵犯性骚扰作出具体的防御措施。但好在《刑法》对于这种防范不到位造成的后果有应对措施——”

“《刑法》第二百三十七条规定，猥亵妇女的处以5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聚众或者在公共场所当众犯前款罪的，处5年以上有期徒刑;猥亵儿童的，依照两款的规定从重处罚。看看，咱们的法律多好，她不好意思对未成年搞性教育，毕竟我们年纪小，怎么能懂这件事情呢？但她可以威慑懂这件事情的成年人，我将永远对法律保持感恩之心。”梅路路轻笑，拿着话筒对下面的同学们喊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污染了我单纯的同学们，你们还小，这些事情都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你们现在还不应该听到，你们太单纯，要好好学习，放心吧，刑法会保护我们的，至于性？等你们成年的那一瞬间，你们就懂了。”

叛逆又耀眼的少女就站在那里，掌握全场。

梅路路看向余明：“对吧，余老师？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全场在短暂地安静后，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掌声，紧接着掌声如同潮水一般涌来。

金色的河流(梦里的河水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