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悲惨世界（十九）

时月城。

人造的明月高高地悬挂在穹顶, 皎洁月光投下一片在窗边。

矮几上茶水所画的图案逐渐风干。

D伯爵接着说，“世界A和世界B本属一个世界，所以他们并不能真正的分离开, 任何生命的力量到达一个界限都能想办法跨过地狱。这是不被允许且被警惕的。因为一旦有过多的人在两个世界间穿行，聚合力将再次发挥作用。”

他将世界的隐秘缓缓道来,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门】被放置在地狱中。”

“门？”

“【门】，或者称祂为【匙】, 都没差。反正这只是我们臆测的一个称呼而已。”D伯爵稍顿, “毕竟, 世界之外不是人能探索的领域。”

听似平淡实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后，D伯爵并未等小雪张口询问，他把一块糕点塞进小雪嘴里。

“我知你有很多疑问, 但请先听我说。”

小雪一口咬断嘴里的糕点，把剩下部分拿在手里，她问：“……您的手在桌上画了又画, 洗手了吗？”

D伯爵：“…………”

道满发出嫌弃的笑声。

D伯爵若无其事地继续道，“【门】并非存在于可知可及的任何一个地点, 祂不受时间和空间的束缚, 在地狱里的只是被借来的一道虚影。祂被放置在那的作用是让任何一个人都无法穿越到倒映的另一半世界。”

“实际上嘛，因为祂无所不在、超越时空的特性, 【门】掌握穿越时空乃至……世界的权能。通过祂，可以前往任何一个世界。祂亦乐意为任何看见祂的人大开方便之门, 祂亦不会伤害或强迫任何人。但是——”

D伯爵啧了一声, “绝大多数试图通过祂的人，都会迷乱、疯狂、失落。连死亡都不能拯救他们被污泥包裹的灵魂，直至彻底疯狂和毁灭。”

所以, 傲慢的【天】才把【门】的虚影留在这里。

戏谑而冷酷地看任何想通过门的人满怀期望而来，却在无尽疯狂中迷乱。

何等恶趣味。

*

【门】

黏湿的球体不断融合、再生、分裂。地面积淤的大片液体泛着密密麻麻的泡沫。那层纱罩住了祂四射的光芒。但是隐约透出的光辉仍能使每一个站在祂面前的人目眩神迷。

晴明的回答平静得就像在回答早上吃什么。

“我确定。”

伊邪那美焦躁地扭断木偶的一只胳膊，她反复踱步几圈，“你既然找到这里来，想必早就知道后果。”

晴明展开自己的蝙蝠扇，扇面上写着“此乃正面”，他淡淡一笑，“我知道。”

女神站住脚，她身上的污浊一起一退，犹如她不平静的心绪。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伊邪那美疾行间，长发摆动如黑蟒，白骨手指不断扭动木偶的头颅，细声细气的自言自语。

“总该到尽头了……”

“任性的……无知的……无畏的……”

“真没办法……”

女神窈窕而诡异的背影隐没在层层叠叠的纱帐中。

晴明没有再浪费时间，握紧手中折扇，闭上眼。

上前一步，抬手，掀开了那层轻纱。

虹色球体卒然膨胀，不可名不可直视的光辉照亮整个空间。

硕大的气泡一张一吸，分裂和融合的声音近在耳边又似来自遥远的时空。

晴明听见了【门】之后的声音，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声音，细细碎碎，怪声怪气，像有形的触手在耳膜中鼓动。

晴明闭着眼，没有动分毫。

无穷压力重重如深海压下，晴明挺直的背脊，如玉山之将崩。

束发的发带被卷起的烈风粉碎，长发乱舞。

一线血迹从紧闭的唇角和通红的耳中淌下来。

他的脸色转瞬惨白胜似薄纸。

在他抑制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之时，他身上同样浮现出一个七彩泡泡，牢牢包裹着他。

如果有人能看见，就会发现，这个包裹着他的泡泡实际上是无数个泡泡的叠加，脆弱的泡泡流传虹光，叠合成坚不可摧的屏障。

*

【门】打开了。

D伯爵若有所察的抬眸，和芦屋道满眼神对视。

小雪敏锐的察觉到D伯爵眼神的变化，她心头一跳。

“当然，我之所以能自如地穿梭在两个半世界中，并不是通过门。”D伯爵不慌不忙继续说道，他终于正面回答小雪的问题，声音里带了一缕淡淡的笑意。

“在世界A和B被分离之前，我就被赋予了这样的能力。起初，只是为了让我行路更加方便……”D伯爵的目光似乎定在了虚空中，就像陷入了遥远的记忆。嘴角的笑容变得伤感，“没想到，在现在却派上了大用场。”

因为能在世界AB中随意穿行，所以他成为了两边世界的联系人，最终达成了合作关系。

——是谁？

那个被D伯爵省略掉、给了他通行权的人是谁？

小雪心跳如雷。

她恍似从D伯爵的眼神中明白了什么。

她经历过漫长的轮回，一次次重启，拥有许许多多的名字，其中是否有一个名字是属于D伯爵的？

D伯爵定定看着小雪，“是你。”

“不过那个时候，你还叫X。”

X小姐和D伯爵。

“这个名字是我给你取的。”D伯爵说到这又开始微笑，眼睛弯起，“我当了你好多次中文老师。”

他看着小雪的表情，解释道，“安心，我并没有所有记忆，而我也从来不觉得难过或孤单。因为能见到小小雪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道满笑眯眯说，“嘛，某种意义上也是弥补遗憾嘛~”

他们在安慰她。

但，小雪仍是觉得难以释怀。

D伯爵。

荒。

晴明。

道满。

太宰。

——有记忆的人注定受煎熬！！

即使只有部分记忆，但是超越周围所有人的已知都会像深海围绕着他们，让他们不得呼吸，时刻承担着不应有的压力！

她咬牙。

这群人究竟瞒着她还要做什么？！

D伯爵叹了口气，轻柔的摸了摸小雪的脸颊。

“小雪，有许多事我不能直接告诉你，但是你要安心。”

——她如何能安心？！

她如何能坐看着他人为自己精心谋算、拚尽心力？！

她如何能呢？！

她做不到！！

小雪想掀桌，却猛然发现自己已动弹不得。

她旋即看向矮几上盘中甜点。

——中招了！

道满的低笑声，“总是不长记性，真是又叫人高兴又叫人担心啊。”

小雪咬牙：“…………”

D伯爵抬手轻柔地把她耳边散落的发丝勾到耳后。异色双眸里浮光掠影而过的是小雪看不懂的怅然。

道满毫不客气地打掉D伯爵的手，“老头子，不要动手动脚！”

他珍惜的触碰小雪的发丝，瞪着眼看D伯爵。

D伯爵不怒不愠，略抬眼皮，“道满君，不要双标。”

不知何时，道满已经偷偷摸摸地捋了好几把小雪的头发，柔顺的发丝在掌心划过让心开始发痒。

道满理直气壮，驰名双标，“这能一样吗？我是在给小雪梳头发！”

D伯爵心想，这种黑泥精都凑不要脸！

虚空中传来一阵“咔擦咔擦”的声音。

万屋和时月城所在的异空间乍然震动一下，虽然还很微弱，但是D伯爵和道满面色都一凝。

“看来进展十分顺利。”D伯爵道。

他站起身，长袍自然下垂，凭空拿出一朵无比美丽而圣洁的花插在小雪的发间，“小雪，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

他对小雪露出万分温柔的笑容，语带期待，“一切都会好起来。”

“如果我们没有成功，也没有关系……”

因为，当我们失败，时间线重启，你也不会再有记忆。

小雪想要挣脱，但是浓郁的睡意已经重重缀在了眼皮，她在沉梦边缘摇摇欲坠。拼了命的睁大眼睛，一层水帘挡住了眼眸。

——不要！

——我拒绝！

——你们混蛋！

但是她的意识仍是被强制的、不容挣扎地拉入到梦境的最深处。

意识的最后，是道满。

道满掬起她的一束头发，琥珀色的瞳眸里是一圈暗金的光圈，似乎有晶莹的液体在闪烁，他的声音像蒙了层纱。

“……虽然但是，如果可以，请记得——”

“我是道满。阿满。”

*

横滨。

兰堂撑开的金色立方体内。

太宰治翻开了【书】。

书上写满了字迹。

整本书的书页开始无风而疯狂的翻动。

——当【门】被打开，锚落定。世界贯通一处，打开的通道扩大到整个相连的截面，巨大的世界的倒影在虚空显现。

这个倒影是真实的，同时的，但又是虚拟的；既是清晰的，又是模糊的。只是人的眼睛无法辨别。

……

从此，被分开的世界又开始相连。

世界的权柄汇拢于一处，窃位者将显露祂的位置。

咕噜咕噜或者叽里咕噜的嘈杂而纷乱的声音从地下愈来愈近。

「汝、容许阴郁之污浊

勿复吾之觉醒」

中也一半来源于另一半世界，却生于长于这一半世界。他的身上兼具两个半世界的羁绊，就像一条细线牵在两个半世界间。但他又不完全属于某一半世界。

他是锚点。

他是世界连接的第一根锚。

太宰和中也对视一眼。

不管彼此愿不愿意承认，他们是双黑，是最好的搭档。

在旋转急嚣的狂风中。

“中也！”

“太宰！”

两个人用力扣住了对方的手，然后任扩大的气泡组成的大门将他们吞噬。

兰堂支起金色的空间，他眼中划过忧急，但是很快就打起精神支撑空间。

异变在扩大。

很快，整个海边，整个横滨……乃至整个世界都将察觉。

而他会守住家的位置。

*

晴明的长发在气浪中乱舞。

包裹住他的虹色泡泡一层层破裂，幸好他操心的友人为他留下了足够多层。

晴明挣开了眼睛。

那彩虹气泡组成的庞大的聚合体已经消失。

【门】凝聚的虚影在扩散。

【门】打开了。

他先是看着护住他的泡泡楞了一下，眼中漾起一点笑意。这点笑意像一颗亘古不灭的星子在他眼底闪烁。苍白的如玉的面颊也多出一分温度。

他带着这种不分场合的笑意，咳出一口血。

然后回望身后的地狱。

万顷的颤动，整个地狱都在震动。

从第一层到最后一层，所有人都只见头顶的天空正在崩落。天空上幽深的裂痕像被打碎的玻璃纹，不时有碎片在坠落。

而愈往黄泉深处，崩解愈发严重。狂卷的风暴席卷，小到拳头，大到数吨的石块和建筑残骸在空气中狂暴的撞击和驰崩。

无数亡灵和死者在惊吓和恐惧中开始疯也似往上逃跑。

晴明合起他的扇子，调动还剩的力量，画出一个桔梗印。

这个五角之印是他自创、用的最好的印。他在过去许多年里都画得游刃有余，但是这一个他觉得是平生画的最好的。

霁月光风的阴阳师不断咳出大口鲜血，止都止不住。

整个人都像从血池里出来的，他划定桔梗印的手仍平稳没有一丝抖动。

在最后打开折扇的一刻。

又一大口鲜血淋透折扇纸面。

地狱的崩解速度似乎放缓。

大妖怪们和狱卒正一起稳定地狱秩序。

平生从未如此狼狈，但是他嘴角却仍依稀一点笑意。

总归——他凝视仍在努力发挥作用的七彩泡泡，它再坚韧也挡不住他自己从内部作死。晴明心想，总归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抬手拿手背抹去嘴角溢出的血。

“晴明公，现在不是该笑的时候吧？”一道冷肃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鬼灯大人？”

“鬼灯大人，何必来此。”

鬼灯塞给晴明一瓶白泽的仙丹，“地狱辅佐官的职责还容不得别人越俎代庖。”

晴明谢过。

有鬼灯相助，晴明的压力骤减。

他捏着玉瓶，苦笑，“鬼灯大人果然是放水了。”

鬼灯横起狼牙棒，只道：“因果回旋，天网恢恢，乃是地狱最为重要的精髓。”

既是有因有果，既是天理昭昭——他只是还有不放心要确认罢了。

确认之后，便无理由阻止。

晴明听懂了。

地狱又开始新一波震动。

阴阳师抬头看地狱黝黑碎裂的天空，“现在地上大概也要乱了。”

“所以，你把精神绷紧啊！正在忙的时候不要开小差！”鬼灯毫不留情地呵斥惹来大麻烦的阴阳师。

晴明一笑，“……是。”

*

世界A和世界B两个世界，只有部分人听见了来自远空又似来自地底的一声“咔擦”。

咔擦！

咔擦——

像是蛋壳破碎的声音，又像是一扇大门被强行破开。

异能力者们感觉身体里的异能在嗡鸣，指环的拥有者握紧颤动的指环，达摩克里斯之剑无端竖立半空中，见习魔女们的玻璃球一个个粉碎……

阴阳师们的符咒无火自燃，妖怪们皆控制不住显露身形，神社下悬挂的钟与铃响声阵阵……

神明高居天宇，脸色大变……

有什么在冥冥中已发生。

沉凝的空气，无风无浪。

只要是世上的生命，无论何种存在都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

夜已深了。

夜幕四合。

——天上！！

——快看天上！！

漆黑的夜幕似乎蒙上一层模糊而微微泛光的纱。

虹光流转。

既像彩虹被融化在天上，又像是天被一道七彩的光破开。

这是怎么回事？！

是极光？还是荧光云？

当奇异的天相以极快的速度登上各大洲社交媒体的热门时。

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还未意识到已有大事发生。

夜九点，人类还未安眠，妖怪正当寻乐之时。

世界开始摇晃、震动。

最初是微不可察的轻颤，很快就骤起为此起彼伏的强震。

惊惶失措的人群狼狈不堪的奔逃到空阔之处。

霎那间，惶遽的人群发现天空的异象在变化。

最初是一个人，很快是一片人，再后来是所有人。

所有人都仰起了头。

他们看见——

浩瀚无垠的苍穹裂开了，是裂痕。裂痕之后透出七彩的虹光。

天破了。

很快，就像灾疫的蔓延，所有街道，空旷的平地……一张张脸密密麻麻，乌压压如潮汐，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仰望天空。

而无由的恐惧和慌乱落在每一个人的瞳孔里。

虹光一泻而过。

破开的天空，无边的倒影出现在天上。

车水马龙的城市，鸡犬相闻的乡村，风吹草低的草原，苍茫无垠的大漠，绵延万里的群山，波涛不息的海洋，点缀碧涛的岛屿……

从人类聚集的都市，到圹无人烟之地。

一整个世界的上空出现相似的倒影。

最初还有人以为是巨大的海市蜃楼，但是很快，人们发现天上图像与熟悉的地点有微妙的区别。

比如，横滨从来不曾有五座高楼。

天空之中，世界的倒影愈来愈清晰，愈来愈贴近。

世界与世界以彼此为倒影。

*

梦境中。

无穷尽的金色碎光犹如萤火，又如星辰，从两个半世界里各个角落聚拢、汇集。最终在世界之上，一道无法形容的壮阔而璀璨的光辉如同流金一般倾泻于一处。

最终，在虚空里凝聚成一个金色的王座。

这个王座只是一道模糊而脆弱的虚影。实际上，它的轮廓并不是固定不变的，只能说是绝大多数时候近似于一个王座。

周遭缓慢旋转的是无穷规则，以玄妙的金点形态拥簇着王座。

小雪睫毛颤抖着，她睡得很沉。

可无端的，泪水从眼角一大团一大团滚落进青丝间。

作者有话要说： 已解锁情报：

1、有、有想开个克苏鲁的坑~

2、这么一个，如果蠢作者手速跟得上的话，明后天大概就正文完结了……不过，放心还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