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暗恋（07）

于宗清嚼着口香糖，语气玩味：“楚恬恬同学，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你白天那即兴作文挺有意思，现在有没有兴致，再即兴一个？”

这声音油腻又黏不拉叽的，楚恬恬忍不住皱了下眉，有种被某种动物身上的粘液溅到的不适感。

楚恬恬就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于宗清现在过来，就是来找茬的。

楚恬恬心里清楚，不管是身高体型还是其他什么，乃至学校里的“社会背景”，她都不是这位“校霸”的对手。

午休那会儿，她的确是不该得罪这位“校霸”。

她没睡醒，外加梦让她烦躁得不行，一个没忍住，就怼上去了。

但毕竟怼都怼了，世界上又没卖后悔药的。

楚恬恬也没有很慌。

晚霞褪尽，天空逐渐被夜色吞没。

就快到晚自习时间，操场上难得闲适的学生们，已经越过塑胶跑操，横穿足球草坪，沿着操场出口的大理石台阶往回走。

有八卦的，时不时往这边看一两眼，跟周围同伴窃窃私语。有大胆的，听说了是怎么回事，禁不住捏起鼻子皱起眉，跟同行者唾弃这种无聊的无耻行为。

但也只是止步于此。

于宗清“名声在外”，谁都不敢过来问问怎么了，更不敢管。

于宗清扬了扬下巴，声线上扬：“要是即兴不出来，跟我道个歉也行，我这个人不挑。”

他属于那种“我看上的妹子可以不接受我，但不能拂我面子”的非典型直男癌，这会儿看楚恬恬是害怕了的意思，心里满足又得意。

钟拾静虽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看这状态，也能猜到五六分，紧紧捏着楚恬恬的手，满脸不知所措。

楚恬恬回握一下她的手，没跟她解释。

见楚恬恬半天不说话，手还紧紧跟同伴握在一起，于宗清内心无限膨胀。

这时，楚恬恬没抬头，声音却充满了俯视的高傲气质：“要是我不道歉呢？”

于宗清笑了：“乔韶心知道吧？你可以自己去问问她。”

楚恬恬也笑了，唇角勾起胜券在握的弧度：“我不知道乔韶心。但我知道，你身后，老娄来了。”

娄建峰，益文高二年级教导主任。身高不高，体型不壮，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是手段无所不用其极，非常厉害，人称黑阎王，是一切校园社会哥社会姐的克星。

三，二，一。

默数完毕，楚恬恬昂头，酝酿好的泪花倾泻而下。

她浑身僵硬，鼻头眼圈都是红的，手不停颤抖，委屈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娄老师，我、我，他欺负我——”

于宗清还没反应过来楚恬恬这句话里的意思，有人厉声道：“那边那个，干什么呢！”

男人声音严厉中透着愤怒，像噼里啪啦的炮仗。

于宗清整个人都凌乱了，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会变脸的女生，又看看旁边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黑阎王，有种世界观都被颠覆的震撼。

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皱着眉瞪楚恬恬：“不是，哎，你，你怎么……”

娄建峰一把薅住于宗清的领子。

他表情紧绷，瞪着眼，目光凌厉得跟刀子割肉一样：“怎么又是你小子？就是不听劝，又在这骚扰女同学是吧？我都来了你还没完没了呢。”

于宗清慌了：“哎，老师不是，这次真不是，她，她刚才根本没哭，还反过来威胁我呢！”

于宗清从高一开始就不老实，黑阎王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他骚扰女同学。

楚恬恬长得就是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这会儿眼睛都是红彤彤的，低着头不敢看人，哪像是能威胁人的。

娄建峰脸色浓黑，捏紧的眉心恨不得能夹死蚊子：“闭嘴吧你！”

于宗清气得冒烟，语气怨念极重：“老师，这次真不全是我的错。”

娄建峰罗给了于宗清一记眼刀，让他闭住嘴老实点，同时冲楚恬恬和钟拾静努努嘴：“行了，没你俩什么事了，赶紧回去上自习吧！”

楚恬恬重重地点点头，临走时还委委屈屈地看了于宗清一眼，让黑阎王又狠狠瞪了于宗清。

其实，原本楚恬恬真的打算跟于宗清道歉服软。

哪怕丢脸，也比被这种坏学生盯上强，再说了，面子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也不是很在意。

但是，就在楚恬恬打算开口道歉的那一刹那，她余光瞥见一道熟悉的，自带威压气质的，独属于黑阎王娄老师的身影，离他们已经不到三十米。

于是，楚恬恬又不打算道歉了。

.

夜色浓黑，已经打晚自习铃的校园安静到能听清虫鸣。

回教室的路上，楚恬恬感觉钟拾静一直在看她。

楚恬恬扭头看她，问：“怎么了？”

钟拾静挠头：“就是想看看，你刚才是真哭还是假哭？”

事情来得太突然，哪怕是钟拾静，都不能一下子反应过来楚恬恬是真的还是假的。

楚恬恬忽然安静下来，嗓音隐隐约约传出抽噎。

钟拾静一愣。

楚恬恬突然笑了，拍了一下钟拾静的脑壳：“当然是假的，被吓一下就哭，你当我心理素质是假的？”

.

两人身后，一道颀长高挑的身影停驻片刻，目送二人走进教学楼后，也回了班级。

萧迟朝没有晚自习期间跑步的习惯。

分来一班后，他被班里其他同学感染，才偶尔来跑一跑。开学到现在，他只去过两次。

没想到，两次都碰到了那个女生。

第一次，她在看那帮体育生打篮球。

第二次，她还是在看那帮体育生打篮球。

回到班里，萧迟朝坐下，长腿前伸，后背倚上靠背，抽出只笔准备做题。

下一秒，康君昊丢了个小纸条过来。

——朝哥怎么才回来？你不是先我一步走的吗。

末尾还很做作地添了个惊讶的颜表情。

萧迟朝掀起眼皮，目光腾空几秒，脑海记忆回溯。

半小时前，萧迟朝跟康君昊去操场跑步放松。

远远的，萧迟朝瞥见室外篮球场旁边，那道纤细稚嫩的影子。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边人很多，他偏能一眼就认出那个影子。

旁边，正跟他并排跑的康君昊突然快跑两步，蹦到萧迟朝前面，双手划拉，表情乱飞，声音调侃：“朝哥，人家小姑娘喜欢看帅哥打篮球就算了，你怎么也一直往那边瞥啊？不对，那边也不止有帅哥——哦，我知道了，看妹子呢！”

萧迟朝淡淡瞥他一眼，眼神凉得能冻死人。

康君昊还一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模样，只塌下肩膀挠挠头，语气讪讪：“呃，嗯……朝哥，我这个玩笑不好笑？”

萧迟朝垂眼，语气漫不经心：“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跑到第二圈时，萧迟朝发现，那位原本好端端看打篮球的小女生，忽然被一个模样流里流气的家伙缠住了。

那个男生他听说过，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围有不少人在围观，其中不乏一些传言中很讲义气的大哥大大姐大，可没有一个人上前帮帮她。

萧迟朝跑步的速度情不自禁慢下来，瞥向那个方向的频率渐快。

他感觉脑袋莫名涌上一阵躁意，眼底晦暗不明，难以言表的情绪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直接走到她身前去。

可一想到今天中午那句“你怎么又来了”，萧迟朝又没了那种欲望。

萧迟朝停住脚步，惯性让他冲出去几米。

康君昊没明白怎么回事，停下来，扭头问：“怎么了？”

“突然不想跑了。”

萧迟朝径直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单手竖起来，手掌展开晃了晃，没回头。

萧迟朝运气好，在办公楼前的广场就碰到了教导主任，三言两语，把他指引到了操场那边。

直到目送娄建峰离开，萧迟朝都还恍惚着，觉得自己这事儿做得莫名其妙。

就那个小女生，高二开学第一天撞了他，几天后撒他一胳膊辣椒油，今天还差点儿又撞他身上。

结果，他就被这么一个小女生，直截了当的说“你怎么又来了”。

真要说不想见，也应该是他不想见她吧？

今天她有危险，他还这么上赶着。

萧迟朝喉结动了动，微眯着眼，薄唇抿着，眼底看不出情绪。

算了。

单纯是出于同情手无缚鸡之力小女生的同学爱，所以不计前嫌而已。

记忆回溯完毕，萧迟朝垂眼，目光重新落到那张纸条上。

他修长手指握着笔身，缓慢写下两个字。

——私事。

.

下课铃响，在学校“关”了一天的高中生们，如离弦的剪一般冲出教室，奔向校门口或者寝室。

萧迟朝旁边，康君昊喋喋不休，正在发表自身成功“上位”，挤掉宋绍的讲话：“其实一开始看不惯你，除了学校里那些稀奇古怪的风言风语，还因为你跟宋绍走得近。”

“我觉得宋绍那逼挺不是东西的。高一的时候，他就经常开些乱七八糟的黄腔欺负班里女生，我觉得挺恶心的。后来才发现，你们俩走得近，纯粹是因为他粘着你，你又是那种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渣男。开玩笑，哈哈哈哈哈。”

萧迟朝默了默，对康君昊不管对什么东西都能称之为“玩笑”的观念不予置评。

两人刚下楼，教学楼正前方的花坛附近，绿油油的冬青树旁，突然窜出来一个短发齐刘海女生。

这女生低着头朝前走，仿佛脑门儿上有眼睛，不看路也能精准无误地停到萧迟朝身前。

这是……

那个女生？

萧迟朝盯着这女生那头被昏黄灯光映照的柔顺黑发，目光微怔。

女生抬头，刚好撞上萧迟朝微融的目光。

她打鸡血一般涨红了脸，一鼓作气：“萧校草，我、我喜欢你！你可以答应做我男朋友吗？”

同样是很乖巧的模样。

但不是那个女生。

萧迟朝恢复平时的淡然模样，目光飘远，没再在她身上留下分毫：“抱歉。”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全然不顾后面那女生情绪激动如演讲一般的表白。

一直到快到自行车棚，康君昊才从校草的冷酷无情阴影中走出来，模仿着那女生的语气弱弱开口：“萧校草，你好冷漠啊。”

萧迟朝淡然瞥他一眼：“我哪里冷漠？”

康君昊想了想，总结道：“就有种，哪怕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小女同学，也完全生不出怜爱同情心情的冷漠感。”

萧迟朝：“……”

作者有话说：

朝哥：那我之前是在干什么？

阿绿：你好好想想呢？（疯狂暗示

朝哥：沉思.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