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时候，苏沐刚刚来云城念大学。

其实苏沐会在云城念书，也只是一时的临时起意。

当初高考成绩出来的时候，苏绍恒还得意了很久，“果然是我苏绍恒的女儿。这个成绩，可以考虑去云大。”

云大是百年名校，人才济济。

要去念云大吗？

按照苏沐之前的规划，她是想留在s市的，毕竟从小在这里长大，与同龄人想离开父母出去念书的想法不同，苏沐喜欢熟悉的环境。

可去云大，会离他近一点吧。

那时候，顾澄晖在军校的学习还有最后一年。他没有留校的打算，准备在毕业之后直接进入海军部队，到最基层的地方。当初如果不是顾父的反对，他会直接参军。

大海星辰，到底是他中心多年的向往。

高考成绩出来的第二天，正好是周末。

苏沐给顾澄晖打了一个电话，听到电话里小姑娘得意的声音，顾澄晖知道，这小丫头是来给自己报喜了。

“行啊，小丫头，没糟蹋我这两年的心血。”然后，顾澄晖问她：“想好去哪念书了吗？”

苏沐打这个电话，其实也是想问问顾澄晖的意见。可当他这么问她的时候，苏沐几乎就在一瞬间给自己做出了决定：“云大吧。”

对于这各选择，顾澄晖一点儿也不意外，甚至乐见其成。他说：“挺好的。”

在云城，他知根知底，有顾朝阳、孟寒淞他们，可以照顾照顾她，也帮他看着她。这样，自己远在千里之外，应该就可以做到心无旁骛了吧。

对于顾澄晖这会儿已经把苏沐纳入自己羽翼范围内的心思，苏小姑娘自然是毫不知情，甚至对于他只有一句“挺好的”，有些不大高兴。

苏沐觉得，顾澄晖这是在敷衍他。

可想了想，又觉得，不是这样。她认识的顾澄晖，不是这样的人。

他会细心的记着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又怎么会在这种重要的事情上敷衍自己呢？

那就，挺好的吧。

苏沐自己也觉得，挺好的。

于是，苏沐就这样来到了云大。

大一那年年末的时候，正值学校办跨年晚会，苏沐便特意邀请了顾澄晖来。廖正阳一听是苏小姑娘相邀，便厚着脸皮一起跟来了。

那天，顾澄晖穿了一件美式飞行夹克，配着简单的牛仔裤，整个人清爽利落又修长挺拔。

一旁裹着厚棉衣的廖正阳一边走一边皱眉，“我怎么觉得今天总有人在看我。”

苏沐从顾澄晖要来的前一天就开始紧张。

童晓看她茶饭不思的样子，觉得很是糟心。“我说沐沐，你至于不，不就是表个白么。”

是的，苏沐邀请顾澄晖来看跨年晚会，准备和他表白。眼看着他就要进部队了，苏小姑娘心里着急啊。

童晓拍拍她的肩膀，“有位伟人说过，做不成夫妻，还能做朋友。”

苏沐：……

苏小姑娘觉得，她有必要赶快把顾澄晖给定下来，以免夜长梦多。保不齐哪一天，他来看自己的时候，就会带个姑娘，还殷勤的给她介绍：“来，叫嫂子。”

苏沐一点儿都不想看到这个画面。

这会儿见到本尊，苏沐的手心里愣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一旁的童晓用手肘撞了撞她，悄悄说：“喂，就是穿夹克那个吧，小丫头片子眼光还不错嘛。”然后捏着下巴，幽幽道：“我这会儿终于明白你为什么紧张了。这么好的男人，搁在身边好几年，给我，我也日日抓心挠肝啊。”

苏沐瞪她一眼：“待会儿闭上嘴，不许乱话说。”

童晓善解人意的点头，顺便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今晚的跨年晚会，苏沐会有一个节目。她之前便告诉顾澄晖，这是她第一次上台表演，一定要来给她打气。

夜幕降临的时候，云大羲和场上的气氛很是热闹，学生们举着荧光棒，在操场上附和舞台上的表演。

顾澄晖和廖正阳站在人群里，有大胆的女生拿出手机偷偷向他们这处拍照，又交头接耳。

一曲劲歌热舞结束，主持人按例报幕：“下面，为大家带来一首英文歌，表演者：人文学院中文系苏沐。”

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只一束光照在女孩的身上，柔软又明亮。

苏沐穿着米色的针织连衣裙，灰色小短靴，一头长发披在肩头。她有点羞涩的拿起话筒：“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辞旧迎新。我想在这里唱一首歌，送给大家，也送给一个重要的人。”

操场上突然想起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男生们看到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本就心生喜欢，如今女孩子似乎是想要表白，更是激起了这群男生有些莫名的激情澎湃。

优美的前奏响起，是一首《pretty boy》。清甜的女声轻唱：

i lie awake at night

see things in bck and white

i’ve only got you inside my mine

you know you have made me blind

……

oh my pretty pretty boy i love you

like i never ever loved no one before you

pretty pretty boy of mine

just tell me you love me too

……

顾澄晖看着台上的女孩，聚光灯打在她莹白的脸上。为了今天的演出，她特意化了妆，眼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羞，脸颊上泛起红晕。

他听她一字一句的唱着：

my pretty pretty boy

i love you

like i never ever loved no one before you……

just tell me

you love me too……

一曲结束。

操场上响起热烈的口哨声和喝彩声，伴着尾声的余音，苏沐鞠躬谢幕。

她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从后台跑到顾澄晖这边。看到眼前含笑的人，她还有些气喘吁吁，但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像洒满了星辰。

这已经是最后一个节目了，她好像被施了魔法的灰姑娘，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必须说出自己的心声。

苏沐几乎都来不及说任何开场白，仰着头，看向顾澄晖，声音清甜。

她说：顾澄晖，做我男朋友吧。

那是苏沐18岁的人生里，第一次告白。

周围的人都向他们这处看来，廖正阳惊的张大嘴巴，难怪这小子今天出门前捯饬了那么就，和着是在这儿等着人家小姑娘来表白呢。

苏沐的直白，让顾澄晖也是一愣。他随性洒脱惯了，倒是没想到这个平素里乖巧的小丫头居然也会这么大胆。

见顾澄晖不说话，苏沐有些心虚，但还是望着他，小脸一鼓，瞪着眼睛，大声道：“痛快点，行就答应！”

那架势，怎么看都像是在虚张声势。

顾澄晖双手揣在夹克口袋里，挑眉，这丫头怎么一身匪气？

“那不行呢？”他问。

话一出口，围观的人群都替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捏了一把汗。

“不行？”苏沐原本还嚣张的小脸一垮，顿时就像霜打的茄子。她咽了咽口水，又低头看着鞋尖，才慢吞吞道：“不行……不行，那我就在想想别的办法……”

他的小姑娘，怎么会这么可爱。只听低沉的男声响起：“好”。

只一个“好”字。

苏沐惊讶的抬头看他，清澈的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跨年的钟声响起，夜空中散开漂亮的烟火。璀璨瑰丽的光映在小姑娘的眸子里，顾澄晖捧起她的脸，温软的唇便落了下来。

——

往事涌上心头，苏沐没有注意到顾澄晖一直看向她这里。

台上的一曲歌已经结束，被暗示告白的某人似乎也毫无反应，林天怡却经不住众人闹腾，害羞得跑了出去。

见林天怡出去了，苏沐也放下手中的酒杯，向身边的人低声道：“先失陪一下。”

林天怡走出洗手间的那一刻，脸都还是发烫的，就在刚才，她终于向那个人吐露了这些年藏在心底话。虽然顾澄晖没有任何表示，但林天怡心里就是莫名的高兴，似乎她这些年默默的等待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可一从洗手间出来，林天怡便看到了站在走廊上的苏沐。她好像是才挂断了电话，也恰好抬头向自己这边看来。

爱慕着同一个男人的两个女人，气场自然是不和的。

林天怡傲慢的抬起头，踩着足足10公分的高跟鞋走到苏沐面前，眼中有藏不住的得意：“苏小姐，还不知道你已经回国了。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时间不长，谢谢林小姐挂念。”苏沐面上依然噙着笑。这笑容端庄得体，又无懈可击，让林天怡恨不得想扑上去撕破这张笑脸。

但今天这个日子，有顾澄晖在，她断不会做这种落下乘的事情。

“苏小姐瞧着和原来不大一样了。”林天怡打量着她。

熟悉苏沐过去的人，几乎都会明显的感觉到这种变化。而变化之大，甚至让林天怡第一眼都没有认出她。

苏沐唇角牵起，笑意渐渐扩大，声音清甜，却掷地有声：“没办法，顾澄晖喜欢。”

说完，也不看林天怡瞬间变得僵硬的表情，踩着高跟鞋，摇曳生姿的走开了。

苏沐刚才是特意跟着林天怡出来的。

这姑娘很多年前她就见过一回，那时候苏沐就察觉了她对顾澄晖那点儿毫不掩饰的心思。只是这些年过去了，苏沐没想到，再见面，居然还是这么巧的让她撞上了这一幕。

苏沐轻笑，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做个恶毒的前女友，亲手浇熄林天怡那点儿少女怀春的小火苗。

和林天怡说完话，苏沐没有回去，她想找个地方透透气，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了，那些被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往事一件件浮现在眼前，让她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踩着柔软的地毯，沿着走廊一路走着，长廊的尽头是片宽敞的露台。

苏沐踏上露台，入眼处，点点霓虹勾勒出这个城市夜的样子。清凉的夜风吹来，驱散了那些萦绕在她心头的莫名情绪，身侧的暗影里一点猩红的光。

苏沐下意识的回头，便看到夜色的光影里，男人靠着墙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垂下来，指间的烟亮着点点红光。

顾澄晖就这么看着苏沐，一双眼睛明暗交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