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堕于淤泥（二）

事情的变化远远的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

木质雕花镂空的窗边， 有着奶白色束发的付丧神懒懒散散的倚靠着窗台，宽大的狩衣衣摆因为主人随意的动作而散落在地面上，细长的像是丝带一样的绸缎如同溪流一样蜿蜒匍匐在地面。

髭切单手托腮， 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随意的抚摸着怀里面刃的脑袋， 金色的眼瞳微眯， 看着自己细长的手指穿插在同自己一样发色的发间， 心情颇好的勾了勾唇。

恰好此时有微风透过大开的窗进入室内，撩起髭切散落在脸颊旁的碎发， 带动衣摆轻轻摇晃。

低头看着趴在自己怀里，一手紧紧篡着自己胸前衣料的小家伙，髭切回想起这段时间源氏本家之中那群人的反应，忍不住轻笑出声。

“谁能想到，原本不甚在意的， 被当做一介替代品的付丧神会令我如此上心呢？”

微凉的指尖落在小乌的脸颊，顺着对方肉肉的脸庞朝下滑落， 看着对方因为凉意忍不住有些瑟缩的样子，髭切反而更觉得有趣。

当初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的时候，髭切确实是不太在意。

身为地位尊崇的付丧神，在源氏被众人敬仰侍奉着长大的髭切就像是标准的贵族公子， 但是又由于出生时间尚短， 加上他的性格和斩鬼的经历，髭切又带着点点很难让人察觉到的，属于少年人特有的轻狂和叛逆。

针对于家主的提议和亲弟弟被送走的打击，现在陡然得知要有一个陌生刃占据属于自己兄弟的位置， 髭切心底被压制下的叛逆心升起。

只不过到底是记得自己的身份， 髭切明面上没有说什么，甚至是笑着表示听从家主安排， 但是心底还是升起了排斥与厌恶。

针对的对象不只是导致这一切的平氏，还有无能的主君、自己以及……无辜被牵连进来的，那把名为小乌的太刀。

“知晓对方确实是无辜的，但是就是没有办法控制的讨厌起对方呢。”

曾经，髭切坐在自己的和室内这么想着。

只是，有些让他自身感到意外的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他自己的情感变化把他的脸打得啪啪响。

当第一眼见到那个眼角泛红，强忍着恐惧站在角落中，极力保持着镇定的跟自己过分相似的小付丧神的时候；当髭切走过去动作随意的捏起对方的下巴，结果被对方顺从的姿态惊讶到时；当髭切听到那个孩子看着自己，低声唤他名讳的时候，事态的发展就变得无法掌控。

髭切也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怀着怎样的心情推翻了最先设想的“远离对方”的计划，去有意的接近、逗弄对方。

甚至是，髭切还偷偷背着家主带小乌爬屋顶看星星看月亮。

尽管后来导致对方差点着凉，但是髭切事后还是看着趴在怀里沉沉睡过去的小小一只付丧神摸着后脑勺傻乐。

所以，当小乌来到源氏之后，不少坐等看她笑话的人都惊讶的看到，他们那位重宝反而是将刃给搂进了怀里，到哪儿都带着，一副宝贝的不行的样子。

“为什么感觉脸有些疼呢？”

回忆到此结束，髭切低头看看怀里被自己好不容易刷高好感度的小乌，莫名感觉自己的脸蛋一阵阵的疼。

摸摸下巴，认真回想了一番自己有没有在今日的训练中摔伤脸部的髭切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应该是心理作用？或者，就是平氏那群腐朽的讨厌鬼又在背后扎我小人吧。”

熟练地把黑锅甩给对手家，髭切一边在心里面感慨“平氏还是一如既往的那样小肚鸡肠阴险狡诈”，一边计划着等到怀里的这一小只醒过来后把“珍爱生命，远离平氏”这句真理教给对方。

“守则第一条：平氏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源氏万岁！”

“守则第二条，看见平氏的人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守则第三条，千万小心平氏某个自称刀剑父亲的老乌鸦。老乌鸦的嘴，骗人的鬼，心黑程度和他头发颜色成正比。”

刚刚睡醒，还有些发呆的小乌看看这被塞进自己手里的，墨迹尚未完全干涸的紧急加工赶制出来的守则，小小的脑袋上一个巨大的问号都快要化为实质。

注意到小乌的困惑，髭切一点都没有带坏小朋友的认知，反而是一本正经的说道：“这些都是我的亲身体验，现在毫无保留的交给小乌，希望小乌能够记住哦。”

有些为难的低头看了看手册上的字，感觉什么都看不懂的小乌抱着本子沉默的点了点头。

就算是看不懂，但是，如果是髭切大人给的，那么……就一定不会出错。

父亲大人说过，她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听话就好。

嗯，既然现在髭切大人说这些需要记住，那么就记下来吧。

过分听话的小乌在得到了来自髭切友情赠送的“源氏付丧神生存守则”之后，一连几天都在抱着书本啃。

因为并不识字的缘故，简短的几行字对于小乌来说如果要全部流畅的背会并且成功默写出来仍然要花费她大量的精力。

而察觉到好不容易拐到手的小可爱最近的异常，髭切在抓住小乌仔细询问了原因之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虽然知道自家的这只小可爱很听话，但是没有想到对方听话到了这种程度的髭切还是有些被震撼到了。

“小乌，我可以教你。”

看着三头身的小团子，髭切端着优雅的微笑附身揉揉小乌的脑袋，然后撸起袖子开始当老师，悉心教导自家小孩的同时还不忘给对方塞一些满带私人情感的私货。

比如“这个世界上你永远可以对我不设防”、“哥哥我是你最重要的人”、“平氏老乌鸦最讨人厌”之类的，髭切不遗余力的给小乌灌了满脑袋。

后来，结束了一天学习的小乌躺在自己的被窝里面，晕晕乎乎的满脑袋全部都是极具抽象风格的一只又老又丑又凶还秃顶的大乌鸦追着自己和髭切啄脑袋的画面。

“好可怕！”

赶紧晃晃脑袋把这幅可怕的画面抛出脑海，小乌费力的拍了拍自己的脸蛋，决定好好睡一觉。

“如果平氏的那位小乌丸殿真的那么可怕……嗯，以后我长大了要好好保护髭切大人。”

毕竟，髭切大人又温柔笑起来又好看，眼睛里面有星星，还会揉着她的脑袋给她讲故事，抱着她喂她好看的点心。

数着这几日自己遇到的来自于髭切的照顾，小乌的意识逐渐涣散，不受控制的陷入梦境之中。

“就是……髭切大人……看起来太瘦弱了……”

跟父亲大人曾经满是肌肉的壮硕身材一点都不想，手掌也没有父亲大人那般粗糙厚重。

虽然，一样都给她满满的安全感。但是，果然还是想要去保护好他们啊……

唔……父亲大人……

彻底睡着之前，小乌有些迷迷糊糊的恍然想起，自从自己来到源氏之后，似乎她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再想起自己的父亲。

每一天，都有太多的事情充斥着她的生活，占据着她的思考空间，让她没有时间去回忆过去，去回想曾经与刀匠一起生活的那段时光。

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但是始终都无法发觉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的小乌最终还是睡死了过去，在意识消散的前一刻，脑中只余下了一句模糊的“反正，家主和髭切大人不会出错”感想。

经历了漫长的沉睡，第二天小乌的精神状态反而并不太好。尽管她有在努力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明显，但是落在髭切的眼睛里面依然就和没有掩饰没什么两样。

“是昨天做噩梦了吗？”

跟往常那样将小乌抱在怀里，感受着怀里的温暖和柔软触感，髭切将书本随手扔在一旁，低头低声询问小乌，同时另一只手颇有些熟练的帮她整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不……没有。”

有些迟疑的摇了摇头，小乌眼神有些呆滞，思维还停留在晚上那个异常凶残的噩梦里面。

被一只大乌鸦追着打屁股，还被对方用翅膀扇飞什么的……噫，果然还是不要回想起来比较好。

看透怀里的小家伙没有说实话的髭切见此也没有戳破小乌，只是在沉思片刻后，回想起自己知道的某些消息，试探性的开口说道：“小乌一直都很乖呢。”

哎？

有些疑惑的看着抱住自己的刃，小乌有些不解。

见此，髭切看着她继续道：“小乌，似乎一直没有表现出自己的喜好呢，无论我做什么，给了小乌什么，小乌都是笑着接受。”

透露着暖意的指尖落在小乌的眉心，髭切金色的眼睛里面第一次泛起有些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髭切问的是这个问题，小乌并没有多加思考的将答案告诉了对方。

“因为是髭切大人啊。”

抬头看着怔愣住的髭切，小乌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态度过分的坦荡和理所当然，就仿佛是天经地义一般说：“如果是家主和髭切大人，那么，我不需要去思考太多，只要听话就好了啊。”

并不知晓自己这句话蕴含着的是富有多残忍的事实，小乌只是很听话的单纯的按照着这句话去做，并且耿直的完美实践这句话语。

而尚且只是一个什么都不太懂的幼崽的小乌突然眼前一黑。

在她还来不及惊慌的时候，小乌感受到脖颈边传来温热的吐息，察觉到了抱着自己的刃的靠近，随后，听见髭切隐约不稳的，似乎在压抑着什么的声线传入耳内。

“是吗？但是，小乌啊，这句话可是错误的哦。”

错误？

小乌不太懂，但是因为惯性的顺从又没有任何的反对，只是头一次因为互相冲突的认知而陷入了迷茫。

髭切大人说的都是真理，但是赋予她这个认知的话现在却在被髭切否决。

也不知道是不是猜到了小乌现在的想法，很快，髭切再次开了口。

“这是错误的，小乌。”

“没有任何刃要毫无自己的思想而去服从旁人。哪怕那个所谓的旁人是我。”

“记住，你要学会自己去思考，去感受。”

“有的时候，过分听话并不是个好习惯，偶尔的顺从自己的本心才对。”

“这是我要教给你的，小乌。”

第一次接受了这种观点的小乌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像是自己的世界轰然坍塌一样，除了惊慌之外更多的是迷茫和恐慌。

因为隐隐的，小乌意识到，髭切的这些话会给她带去一些深刻的、无法磨灭的、会造成严重后果的变化。

但是，此刻的小乌仍然是缓慢的点了点头，一如从前那样捏着髭切的衣袖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祖宗：……现在打死那个逆子还来得及吗？

（我迟早有一天要被那个源家逆子给活活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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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于淤泥主要还是从乌崽的角度出发，一些信息不会给全。

另，小祖宗和髭哥的关系……在这本里面是真的很“好”呢……

啊，对了

髭哥的视角在后面会补上。

今日还有一更，我，钮钴禄鸽子说到做到，二更补上！！！！

叉腰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