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四十五

那个女人只是一个插曲, 但萧珂爱开车回软件园的宿舍时，总是忍不住的会想到她。

她为什么会在哪里？为什么不戴口罩？是生病了吗？

帕比趴在后座上, “你这样晚上偷偷跑走，不会吵架吗？”

萧珂爱现在心烦意乱，一想起这些问题就不想面对, “到时候他们打电话我就不理, 就行了。”

帕比长叹一口气，“你这样不行，问题根本没有解决。”

“我努力了，我该做的都做了。” 萧珂爱不由的大声叫道, “他们还想怎么样？我不想妥协, 他们也不想妥协, 那就只能放在这里，等着，看谁最后先受不了。”

吵吵闹闹这么多年, 努力抗争了这么多年, 萧珂爱这时才终于明白, 终于清醒过来。

“我一直都想两全其美，不想伤害他们的感情, 又不想结婚, 什么都想要……”她说着微微仰头把眼泪往下逼，“可这个事情，总会伤害到感情，总得有所取舍。”

直到现在, 萧珂爱才真正的体会到，乔医生做出这个决定，背井离乡究竟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萧珂爱晃了晃脑袋，耳旁蝉鸣似的回音一阵接着一阵，“再这样下去，说不定我就会变成第二个刘杨。”

帕比没有说话。

“我是不是很矫情？”萧珂爱说道，“好多人都说过羡慕我，父母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而且我还是个女儿……”

“谁都这么觉得，我的父母，我的亲戚、朋友还有同事……你什么都有，不需要那么努力，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反正最后也是要结婚，等结婚之后老公有本事赚钱养家，你负责享福就行……我是不是好幸福啊。”

萧珂爱呜咽了一声。

“说得太多了，搞得最后我也这么想了，反正相亲找个条件好的……但是为什么，我怎么就开心不起来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啊？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再也控制不住，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了一会儿，又像是哭了很久，哭到最后眼皮都肿起来，喘气都变得有些艰难。

帕比从后座钻到前面，静静的把脑袋搭在她的大腿上，抬着眼皮往上看着，安静的陪伴着她。

萧珂爱慢慢平静了下来，她点开了萧爸爸的微信，发去了条微信。

萧珂爱：我想一个人在外面静静，我很安全有落脚的地方，你们别来找我，我不想和你们吵架。

随即，她把父母的微信拉进了黑名单，仰靠在座椅上，从挡风玻璃往外看去。

深夜的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道路两旁的路灯静静的闪耀着。

她重新启动了车，这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爸爸两个字从屏幕上浮现，她暗灭了手机，往前开去。

第二天一早，鄂江就通报了封小区的通知。

听到这个通知，萧珂爱反倒松了口气，起码是不用担心父母会上门了。

可惜她还是小看了爹妈的执着，在微信和电话联系不上后，萧珂爱接到了警局的电话。

在这样特殊的时期，家庭矛盾闹到派出所，还麻烦人家从中调节让萧珂爱感到的愧疚，她大概在电话中说明了前因后果，也报出了现在的住址，并加回爹妈微信后，保证每天一个电话报平安，这事才算是暂时过去了。

萧珂爱对自身感觉到了更加厌恶厌烦，她多想买张票，就像是乔医生那样，离家离的远远的，妄图以逃避的方式，再也不去面对这让她身心疲惫的矛盾。

于是这种复杂的情绪表现在短暂的通话中。

萧珂爱：“我在宿舍，很安全，不要来找我。”

萧爸爸：“我们好好谈一谈……”

萧珂爱：“没什么好谈的，你们不要再报警了，再报警我电话都不会接……注意安全不要出门，再见。”

她挂断电话后深吸几口气，实在心烦又不想和爹妈说话，于是关了机，坐在了床上，目光从阳台中投射出去，遥遥的落在对面的房顶。

——叮咚——叮咚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萧珂爱吓了一跳，都这个时候了，还会有谁上门？

她跑到客厅，贴在猫眼上往外看去，乔医生就站在门外。

萧珂爱立马理了理头发，挤出笑打开了门。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我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一眼。”乔医生解释道，并掏出随身的酒精在身上喷了喷。

“没事没事，进来坐坐？” 萧珂爱侧过身，邀请乔医生进来。

乔医生脱下口罩，又拿出塑料袋，把口罩折叠好放进塑料袋里放在门口，这才走进来，又用酒精喷了喷鞋底。

萧珂爱关上门，带着乔医生去洗手。

乔医生来得突然，洗手的时候看到她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萧珂爱：“怎么了？”

“你和你的父母是不是有矛盾？”乔医生说得比较委婉。

萧珂爱立马就意会到他的言外之意，一股怒火直冲脑门，两颊都发热起来，“是不是我爸妈给你打电话了？他们怎么拿到你的电话？他们和你说什么了吗？对不起……”

“冷静。”乔医生伸出手往下压了压，“我的电话印在医院的大门上，你爸妈知道并不奇怪，他们没和我说什么，就是问我有没有看到你。”

“他们是不是一圈人都找了。” 萧珂爱双眼通红，她用力的跺了下脚，拿出手机开机。

“别别别……”乔医生制止了她的动作，“吵架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先聊一聊。”

乔医生拿走她手中的手机放到一边，“找个地方坐下来。”

两人坐在沙发上。

“你先控制下情绪。”他放轻语气，“很多时候，我们在面对父母反而没有面对外人有耐心，所以接下来我希望你能心平气和的和我说话。”

“我都和他们说了，我不想在家呆着和他们吵架！去哪儿我也告诉他们了。” 萧珂爱非常的委屈，“他们怎么还这样，又是报警又是和你打电话。”

“客观来说，这个时期，吵完架，你爹妈半夜一个人跑出来，你会不会担心？”乔医生问她。

当时太生气太难过了，萧珂爱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如今仔细一想，自己确实是冲动了。

“我……”

“当一个人做出些决定，总是会有些阻力。”乔医生看着她，“我当年离家的时候，恐怕想法和你差不多，现在想来，我并不觉得我当时所有的举动都是正确的。”

“可是我就是不明白，我都做了这么多了，为什么他们还是不理解。” 萧珂爱抽了抽鼻子，还把你也扯了进来……

这也是让她更为难堪难过的事情。

“这个世界这么大，总会有各式各样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三观，你总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能相互理解，对吧？”乔医生笑了，“说不定你的父母还觉得沟通了这么久，你为什么还是不能理解他们的苦心。”

萧珂爱没有说话。

“我有时候挺担心的，是不是我给你做个了不好的榜样。”乔医生叹了口气，“你在做和我当年一样的选择，是不是我给你带来了不好的引导。”

萧珂爱：“不是的……我觉得我们遭遇差不多，而且我也是这么想。”

“但是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不一定一样啊，没有一件事是完全可以照搬到另外一个人身上。”乔医生说，“我的决定是在当时的环境和深思熟虑后做出来的，而不是这里有个人，他这么做，我就想这么做，你真的有想清楚，搞明白吗？”

萧珂爱张了张嘴。

“我觉得有些事情要和你说清楚。”他垂下眼，“以前总觉得交浅言深了不太好，你也不一定能接受，所以很多事情都没和你说，我也并不是你想的那么好……你愿意听听我这些年来的经历吗？”

萧珂爱飞快的点起头。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其实并不好，可能就和现在网络上面说得那样是个直男癌。”乔医生笑了，“那个时候父母都给准备好了，房啊车啊什么的，我就享受就行了，然后再加上爹妈一些灌输，和网络上的一些毒鸡汤……思想特别偏激，就觉得女孩子啊，败家花钱，凭什么我有车有房的，还有什么天价彩礼……她们享受就行，结婚后我还得累死累活的养家，她们在家坐享其成就行……然后什么生孩子警告啊，田园女权什么的……”

萧珂爱一愣，还没想过乔医生曾经也会有这种想法，不过仔细一想，她想到自己的顾虑。

每天都在担心，假如结婚后老公生而不养，自己还得又上班又带孩子，说不定还得面对婆媳矛盾……

“可那都是最极端偏激的例子。”乔医生说，“明明我身边的女孩子女同事都不错，可我就每天斤斤计较，顾虑这纠结那，就担心结婚后要是遇到个败家又什么都不做只靠我养的老婆怎么办？”

萧珂爱一顿，她何尝不是这样想，担心婚后遇到个钱除了上班什么都不管的老公。

“越是计较，就越是在意对方的家庭条件。”乔医生闭上眼，“然后相处时就开始计较得失，因为男生和女生交往时总是要付出一些，请客吃饭看电影、买衣服什么的，后来就开始心理不平衡，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父母关注条件，那是因为他们只能看得到条件，而我斤斤计较，又怎么会产生感情？于是被父母摆布的一个接着一个的去见，到后来完全就钻进死胡同。”

“直到刘杨死后，突然有一天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怎么就那么的……心安理得？爹妈提供条件，我用这个条件去衡量别人，这他妈不就是‘啃老’吗？我还沾沾自喜的觉得，我有房有车什么的，要是他们不逼婚就更好了，可这玩意不都是爹妈提供的吗？我怎么就这么心安理得呢？”

“我不能这样。”乔医生将脑袋低了下来，“我不能这样。”

萧珂爱忽觉心脏震动起来，那就像是被带动升起的共鸣，又想起这些天这些年的痛苦挣扎。

“……我也不能这样。”

“这条路并不好走。”乔医生抬头看着她，“我离开家后，有些人说我太绝情，几十年的养育之恩说不要就不要，过年也不回家看看，父母也是为我好，就是出去见几个人又怎么了……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买房和找门面，一点都不简单刚付清首付的时候，那个月医院效益不好，为了还房贷，又为了赌那口气，我吃了一个月的泡面……”

萧珂爱：“但你还是做了，不要魔都的房子车和父母的资助……”

“我要什么都想要。”乔医生笑了，“那还是独立吗？”

萧珂爱曾经一直都有些崇拜乔医生，仿若他的自信和果断是与生俱来的般，令她心生向往又自形惭秽，于是乎总是觉得隔着那么一点。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有了种，触及到他灵魂的感觉。

“我没有想到你也会走到这一步。”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慢慢的吐了出来，“你感觉怎么样？”

“太爽了。” 萧珂爱含着泪笑了，“终于可以硬起腰板，说我什么都不要，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们谁也逼不了我。”

“我太想要认同了。” 萧珂爱捂着脸，“太想要他们夸奖我，认同我的努力，然后和我说，‘我们不会再逼你了’，但是……他们还是不能理解。”

乔医生：“你确定你想好了吗？这只是刚刚开始，接下来可能会面对亲戚的各种劝说，甚至是偶尔上门的堵门交谈……所以我才想离开魔都，总要做各种准备什么的。”

萧珂爱：“我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从模仿乔医生再到自己精神独立有一段心理变化，虽然这让她看起来有些优柔寡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