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容貌无盐曹皇后9

李植被押解着一路到开封，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与从前大不相同，萎靡得仿佛失去了全部生气。李缘站在囚车外面瞧着，只觉得坐在里面的不是个活人，只是具躯壳，肉还活着，灵魂却死了。

这是为了谁？只稍稍一结合真定府的传言，就知道了。李缘叹息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马车。

他的怀中，此时还揣着那位曹家小姐的画像。待一人坐在自己的车内时，才将画轴取了出来，耀如春华、仙姿玉色的仙子跃然纸上，这是他梦中思念了一千六百多个日夜的的姑娘。可终于知晓她不是个梦，不是个幻象时，却又再见不到她的人。难道，与她错身而过，就是他李缘的命运吗？

刘太后自宫中发出的懿旨，由传旨太监一路护着前往真定府去，两地南北相隔甚远，或许来回要花费数月的时间。而在京中的太后已经等不及，想见见这位将贤王迷得神魂颠倒的曹家千金，懿旨已经发出，如今可该称呼她为准王妃了。或许，此次宫中采选，还可叫上这位准王妃一道，为官家寻几个可爱伶俐的贴身女官。

赵祯偶尔会出宫散心，他总想着，呆在宫里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的小仙女，或许某天在大街上走着走着便遇见了呢。正好国家大事都被刘太后一手包揽了，交给他的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倒叫他经常有时间溜出宫来。

身边带着近身的宫人，穿着低调的常服走在开封府繁华的主干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挤来挤去，时长会碰到赵祯，他也不在意，反而觉着这般氛围叫人雀跃。身后的宫人要上来开路，都被他拦下去了。

“少爷，您走了半天了，不如找个地方歇歇脚吧？”宫人弯着腰凑到正蹲在手艺人摊子前瞧着捏糖人的赵祯耳边，轻声劝道。

做糖人手艺的大爷技艺十分高超，在赵祯的形容中，三两下很快就雕出了个栩栩如生的带着帷帽穿百花裙怀中抱着束桃花的少女来，赵祯挥挥手不叫宫人来烦他，又给大爷形容了自己当日的穿着。很快，一个穿着红衣带着官帽与穿着百花群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的两个手牵手的小人儿就出现了，老大爷笑呵呵地将糖人递给他。

“像，真像！若是她现在就在我面前，我俩人就跟这糖人一个模样了。”赵祯举着手牵手的糖人，笑的开心，二十岁的人了拿着糖人在人群中快活地穿行着。而跟在后面的宫人倒是急急忙忙艰难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努力跟上官家的脚步，自从官家跟太后闹翻破罐子破摔，如今性情是越来越奔放了。

“青青，方才在瑾萱阁不是瞧中了那套项圈，怎么临了又不要了？不喜欢了？”微微晃动的马车中，贤王赵元俨与青青分别坐在两边，他沏好一杯香浓的时下流行的花茶递给对面戴着帷帽的少女。

青青接过茶盏，端在手里，也不喝，声音淡淡的，“只是多看了一眼，算不上喜欢。”

赵元俨目光停在少女端着茶杯的葱白的透着粉的指尖上，车中静默了片刻。还是赵元俨道，“这些日子总是呆在后院里调养身子，你肯定无聊得紧，等太后懿旨送到了真定府，我派那边的手下将岳父岳母兄长嫂子都接来开封一起过元宵节罢。”

青青依旧是可有可无地颔首，平淡至极的态度叫赵元俨心中有种不安定感。可曹灵青已然住在他的府上，太后赐婚的懿旨也送去了真定府，他与她的婚事是注定的。为何，他总是觉得，还是没能彻底抓住她、彻底拥有她呢？

这样的感受叫向来顺心如意的贤王殿下十分不喜，也许要等婚礼彻底半完，青青真正成了他贤王府的女主人，他才能彻底安心。

马车外，驾车的黎云忽然勒停了车，从车内能听见黎云请安的声音，“参见官家。”隐隐约约的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是黎护卫啊，车上是八王叔吗？”

赵元俨一愣，他瞧了下青青的帷帽确定遮得严严实实的，伸手将帘子掀开些许来，笑容可掬带着关切，“怎的今日这么巧，竟在街上遇见了官家。官家这是又出来偷懒啦，还不快些回宫去，当心太后娘娘担忧。”

赵祯捧着两个糖人，俊秀的脸颊上混然不在乎的模样，他走近两步，正巧瞧见王叔旁边露出的绣着梅花的裙摆一角，不由笑了，“王叔这是与未来婶婶一道出来玩的？看来侄儿这招呼来打的不是时候，搅了王叔与曹姑娘的兴致，侄子这就走了。王叔你与曹小姐二人自去玩罢！”说完，他到路边让开，叫黎云驾车离开。

“改日我再入宫给官家请安。”赵元俨遥遥冲着赵祯抬手作了个揖，他不想叫青青下车与皇帝侄子见面，虽是戴了帷帽却不是绝对安全的。万一他这个‘为情所困’的侄子，见到了青青的容貌，突然就移情别恋了可不得了。

冬日的凛风吹起了些许被赵元俨攥在手里的车帘，隐隐约约能瞧见他对面坐着的是个戴了帷帽裹了梅花刺绣大氅的曼妙女子身影。黎云也朝赵祯做了一揖，驾着马车咕噜咕噜地朝前去了。而站在原处的赵祯却愣住了。

八王叔的未来妻子，也是个戴着帷帽的女子吗。

“官家？官家？”一旁的宫人见赵祯望着马车远去的影子，一动不动，不由上来小声叫他。

“……无事。”赵祯摆摆手，只是瞧着手中两个手牵手的在冬日阳光中闪烁着亮晶晶光泽的糖人，心中却突的有些黯然。

“回宫吧，今日不想逛了。”

宫人们急急忙忙跟上突然就情绪低落，快步往皇宫方向回去的官家身后。

一个身穿月白衣裙，远远站在街道另一头一直在瞧着这边的年轻女子，亦目光追随着快步离去的年轻官家。从她身后的首饰摊子后转出来一个中年妇人，面带忧虑地对她说道，“丽雯，不如放弃吧。官家不会瞧你一眼的，你如今都十八了，若是再不说个婆家，日后可就真的成老姑娘了。”

名为张丽雯的年轻女子容貌艳丽非常，望着远去的赵祯背影，娇艳的脸蛋上面无表情，语气却笃定：“他不可能一辈子只抱着梦中的女人过活，早晚都要选妃的！那一天不会太远！”

宫中的确很快传出了消息，要为贵人们采选些个钟灵毓秀讨人喜欢的宫女侍奉左右。风声一传出来，登时整个开封府的官员们都明了，这是刘太后无计可施之下想出的另一出法子，有绝色美眷陪在身旁，总比幻想出来的什么仙女要吸引人得多。各家官员都开始思考，要不要送家中女儿去参加小选，为了搏个锦绣前程叫女儿竞选宫女合不合算。

“太后请曹小姐入宫伴驾？”赵元俨坐在自个王府书房里，正在处理宫务，冷不防便听到来传话的管家如此说道，他微蹙起眉头，“太后怎的想起要召青青入宫？是外面传出什么风言风语了？”他明明叫人在外打点过，扰乱百姓们的关注点，不许再讨论关于青青容貌美丑的猜测。

管家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说是想请咱们曹姑娘一起帮忙参详参详小选事宜。”

“太后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赵元俨在外一直挂着笑的嘴角弯了下来，紧紧抿着。一日没与青青举办婚礼，他就一日不想叫青青出现在人前，尤其是出现在这个世界最有权势的人眼前！

可刘娥太后在朝中的势力如日中天，她的话，便是赵元俨这个八贤王，也不敢明着忤逆。只好来找青青，与她说了此事，仔细叮嘱千万不要随意取下帷帽。青青坐在专门为她烧了炕的暖房里，翻着淘来的话本，，头发只简简单单地挽着搭在肩膀上，旁边有赵元俨派来的心腹婢女在为她煮茶切果子。他盘腿坐在她身旁，铺着厚厚绒毯的地面散发着暖气，叫人身心舒畅，“青青，皇宫内院不同王府，见了太后你顺着她说话便好。若是她要瞧你的面容，就单独给她瞧一瞧，太后不过是老了孩子气，做些任性的事来。给官家大张旗鼓地采选宫女，也就是老小孩才能干得出来了。”

青青翻过一页书，口中被婢女喂了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肉，认真读着，仿佛没听到来人说话似的。

赵元俨顿了顿，转而扭头对自己的心腹婢女吩咐道，“本王的话，你可听清了，在宫中要时刻跟着主子，别出了任何差错。”

婢女弯腰应是。

赵元俨这才放心了些，瞧着绝色貌美的少女就在自己的身边，安安静静地读书，心情重新惬意快活起来。这样的女子，就这样看着，便叫人心中温热满足，何况，这位马上就会成为自己的王妃妻子。

青青不愿意理睬这个占有欲爆棚的男人，她又不用做任务，根本不必在讨厌的人身上费神。系统叫她多留几日，再找找其他的偷渡者，上报的偷渡者数量关乎了奖金的额度。青青一度猜想，系统所说的奖金是她的，还是系统自己的呢。对于这个'度假世界'，系统比自己还要紧张还要兴奋，仿佛做完这一票它这个系统生物就能走上人生巅峰似的。

奉诏入宫这天，贤王一路亲自送着青青到元慈宫外，在门口又嘱咐了遍贴身婢女，望着两人的背影在宫人的引导下消失在宫门之中，才转头去勤政殿，准备在皇帝侄儿那坐一坐等青青。

然而到勤政殿的时候，官家却不在里面批阅奏折，宫人请他坐下喝茶，道官家这个时间都会去御花园采花练习做干花的手艺。一听官家又去搞'艺术创作'，赵祯嗤笑一声，坐在那慢悠悠地品茶。无意中注意到官家案头花瓶中插了一只凋零了一半的桃花枝，好奇问道：“怎的这朵花一只没换过？”

宫人垂首，“这是官家亲手制成的第一束干花，官家日日都要瞧的。”

赵元俨耸耸肩摇头，有太后把持朝政，官家也只能耽于玩乐罢。

与贴身侍从一起在元慈宫花园里蹲着看花匠给花朵施肥保暖的赵祯，远远瞧见元慈宫的宫人引着个月白长裙裹着初雪红梅氅衣的带着熟悉帷帽的窈窕身影缓缓走来，而那戴着帷帽的款款走来的身姿莫名带着股叫赵祯心悸的熟悉感，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上前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

转过长廊走近花园的青青，也瞧见站在花丛中直愣愣地瞧着自己的身穿红衣戴着幞头官帽的年轻人，青青也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这身装扮、见过这个人，走到两人最近的长廊处不由放缓了脚步。

两人一人站在长廊中，一人立在花丛里，隔着帷帽对视。

这一刻，赵祯觉得自己仿佛再次听到了身体里血液流淌的声响和心脏的轰鸣声音，即使带着帷帽，面前少女翩若轻云、兮步迟迟而来的姿容气质依然叫他仿佛梦回了五年前琼林宴的那夜，在纷纷桃花中见到的翩翩桃花仙子。

情窦初开似的年轻官家慌乱地朝长廊而来，将花匠刚刚培好的鲜花撞得七扭八歪乱成一团，身后侍奉的宫人也急急追来，“哎，官家？官家？”但他耳中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瞧着她，终于站在她的面前，他隽秀年轻的面庞透着激烈的红晕，却屏住了呼吸似乎怕将眼前人吹走了。

“你……”两人同时开口，赵祯听到她的声音，耳朵更是红了，激动得两只手都不知该如何安放。青青被逗笑了，歪歪头，声音雀跃：“你这样好熟悉啊，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是……是很熟悉。”赵祯胸膛的撞击声几乎快要将他的耳朵吵聋，脑子也蒙蒙的，不由自主地露出个傻傻的笑来，来到她面前，微微颤着抬起了手，“当时我为你整理帽檐来着，你还记得吗？”

层层堆纱被撩起，露出少女遮挡在帷帽中的清美面容，长眉连娟，微睇绵藐，粉腮玉面美得不似凡间客。她的眼神清亮，望着掀着她的帽纱几乎呆滞住的年轻人，颦颦一笑间似有神光流转，接过帽纱轻轻撩起来，“原来是你呀，那晚你没有透露我偷偷溜进琼林苑的事情吧？”声音亦是清喉娇啭、婉约柔美，叫人一入耳便心尖酥软。

他直直盯着面前少女，仿佛要将这张面容镌刻到心里，喃喃，“……五年了，你终于长大了。”梦中人映在现实中，赵祯的喜悦与惆怅仿佛一时如洪流泄涌奔腾，在心中激荡着叫他双眼忍不住泛起湿意，喉头也被堵塞着微微哽咽。

青青见面前年轻人突然就流下泪来，不由也有些无措，将怀中手绢取出，垫脚给对方拭去眼角晶莹，“哎，你别哭呀？”

“琳儿，我等了你好久，好久。”赵祯委屈。久到所有人都说他只是醉酒做了场梦，久到连他自己都快要怀疑那晚的少女是否真实存在。

听到这声“琳儿”，青青脸也忍不住微微发红了，举着手绢少有得有些扭捏起来，这不是当面把她黑历史揭出来的了？诺诺了片刻，她才小小声：“其实，我不叫琳儿……我姓曹，那晚我是跟中了进士的哥哥一道去的，好奇才跟着别人一起溜进了隔壁恩荣宴的苑子。”

姓曹……？

赵祯呆滞住了。

曹？当年中了进士的曹姓举子，不就只有如今的江南知府曹卿曹励之？？那个全家族世代容貌平平，他还因此给抹了探花头衔的曹励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