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楚王

陈国的行人起了瘾疹，这个病说是什么大病其实也不是，只是不能够出去见人了。贵族们十分讲究仪容，就是走路也要求和乐器的韵律合上，如今面上起了瘾疹，自然是不能入渚宫见楚子了。

一群人不是没有请医师来看，可是那位楚国疾医说是良医还不如说是良巫来的贴切。

寺人贯忍不住和陈妤抱怨，“如今各国哪里和楚国人一样。”

陈妤此刻坐在马车上，因为她是女扮男装，所以也不是和往常一样都是乘坐女乘，而是和男人一样站在车上。男人乘坐的车基本上不和女子的马车那样有位置可以跪坐，她一双手抓在车轼上，好让自己保持平衡，旁边的御人也是十分小心的驾驶，所幸郢都内的道路平坦宽敞，不至于十分颠簸。

“嗯？”陈妤听见跟在马车边的寺人贯如此抱怨，不禁转过眼来，今日她出来也没带随性的舌人（翻译），楚语和雅言不同，在陈妤听起来难免是如同听天书一般，可是这一路上她多多少少学了几句常用的楚语，而寺人贯更是发奋，和那些楚人奴隶们学了不少的楚语，如今寺人贯和楚人对话，再加上手势之类的，问题并不是太大。

“小人认为。”寺人贯常常跟在陈妤马车旁边跑，一双腿早就练出来了，他跟着小跑，还能抬起头来，脸不红气不喘的和陈妤说话，“如今各国哪个和楚人一样，小人听说莫提那些平常的楚人，就是那些楚国的贵人，上到楚子下到卿大夫们都是有了病痛就去让贞人占卜。”

说到这里，寺人贯撇了撇嘴，“就是我们陈国人也不兴那一套了。”

这倒是说实话。陈妤还真的没见着公宫里有哪个人不舒服不找疾医去找巫人的。

两人说的是中原诸国贵族通用的雅言，所以陈妤也不怕楚人知道他们在说楚国人的坏话。

“到了楚国，难免要入乡随俗。”陈妤轻轻叹了口气，她这一次亲自去找，希望还是能找得到，她不是没有想过去问问楚国的疾医，可是一想到公子完房门前的那一滩鸡血，她觉得还是算了吧。

这一次出来，她除了御人和寺人贯以外，还带了好几个武士，那些武士原本就是从陈国带来的，公子完让他们来护着她。

马车一路向外城弛去。

内城一般是贵族居住，等一出了内城，外城就不如内城那般整洁好看了。

外城一般是由没落的士一类或者平民商人居住，虽然也是国人的范畴之内，但是环境真比不上贵族们居住的内城。

站在马车上，陈妤见着几个楚国人正坐在一辆牛车上，大声呵斥着拉车的老牛，好让老牛走快点。

牛的特点就是慢悠悠的，被后面的楚人一骂，来了性子，扑哧的一声响，几大块的牛粪就掉了下来。

“呀！！”寺人贯慌慌张张躲避，踮起脚来，小心翼翼的躲避着路上的那一大坨。

“公女，小人这双屡怕是被毁了。”寺人贯哭丧着脸和陈妤说话，“小人恐怕以后要光着双足来服侍公女了。”

御人听到寺人贯这些话，险些笑出声。

“哪里会有这么惨？”陈妤听见寺人贯的话也不由得笑了，“回头让人再给你一双新的就是。”

“小人就知道公女最为宽厚了。”寺人贯听到陈妤的话，原先还哭丧着脸，立刻就笑容满面了。

陈妤望见寺人贯这样，也没有出言怪罪，反而站在车上笑。

御人的御术高超，很快就出了外城，直奔郊外去了，郊外多农人，那里应该会有陈妤想要的东西。

到了楚国郢都城郊，大片开垦了的稻田展现在一行人的面前，楚国的作物多为稻米，这点和陈国的梁米很不一样。

寺人贯饶是这一路上看得多了，瞧见那么大的一片也不禁啧啧出声。

“这块可比小人在路上看得多多了。”寺人贯扶着陈妤踩着踏石下车，感叹了一句。

“靠近国都的土地没几块坏的。”陈妤自然是懂的这些的，“走吧，随我去看看。”

说罢，她就向田埂旁边休憩的农人走去，楚国水泽丰富，就是连草都要比别的诸侯国要高的多。

走的近了，寺人贯双手拢在袖中对陈妤一拜，“公女稍等，小人去问。”说罢，他提起衣裾就往那些楚国农人走去。

寺人贯会一些楚语，自然是他去最合适了。陈妤站在原处，身后都是护卫的武士，武士们也有好几个，见着这和北方截然不同的景色，也有些惊叹。

御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草地里那些迎风招扬的小白花，先是惊讶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拔出一株仔细辨认一番，闻了闻放在口中嚼。

“公女，是忍冬！”御人对着陈妤兴奋叫道。

“忍冬？”陈妤听见御人的呼声，满脸惊喜的转过头来，公宫里的公女们并不是只是吃喝玩乐，在学礼之余，什么都多多少少都会那么一点。

她知道忍冬可是一味药材，就是金银花，她知道这东西可以消炎，要是拿水煮了用来泡澡还是喝都是非常好的。

“这里竟然还有忍冬，方才我都没有见到。”她看着那些忍冬花笑了起来，金银花有消炎的作用，她曾经听一个老资历的疾医说，忍冬干花熬汤有清肌表之毒邪的作用。

公子完她看着也拿不准是不是过敏，金银花不管是泡还是喝，都不会出毛病的，要是找不到她想要的那个，用这个也不错。

金银花开花初期是白色，慢慢的花瓣颜色就会是黄色，她看去，果然有几片已经转黄了的花。

“去采些来，”陈妤吩咐道，“多采些没关系，回去以后仔细晾晒干。”

御人和武士们听了连连称唯，赶紧去了，她也采了一支放在手中。

她站在草丛中，望见不远处的草坪上停着一辆马车，时常有贵族去郊外玩耍，这辆马车倒也不算什么，可是让她觉得有些奇怪的是，这辆马车比她这一路上看到的楚人马车都要宽敞的多，外面的车壁上还用楚人最尚的朱色仔细的描画着一只凤。

和中原诸侯崇龙不同，楚人崇凤尚赤，她见着那辆马车，不由自主的蹙眉。

好像她这路上见到的那些楚国封君的马车也没有这般豪华。

甚至这规格都有些超出了……

她摇了摇头，打算去另外一边去找些菊花来，她还记得当年的降火良方，菊花配金银花。要是有人再有牙肿和口舌生疮什么的，直接就可以拿菊花和金银花泡茶喝了。不用被楚国的巫师的跳大神给吓得魂不附体。

想着她抬起头，估算了一下自己应该走的距离，她不能离武士太远，决定好之后，她和御人说了一声自己要去哪里，若是她过了一会没来，就让武士去找她。

吩咐完之后，她便一手提着裙裾，小心不让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下裳。

楚国的物产真的是要比其他诸侯国都要丰盛，尤其是草木之类，她走到自己目测的那个地方，既然还真的发现了一片的野菊。

她惊喜的低呼了一声，伸手就去采摘。

花卉的芬芳很容易取悦了她。她半蹲在那里，心思一半拿出来摘花，一半用来注意周旁。

“国君，国君！”寺人苦哈哈的跟在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身后，一张脸皱着都要哭出来了，今日国君突然说看腻了渚宫景色，要出来走走。

国君出行至少也是要那些小臣跟随，再带上诸多武士，谁知道，国君竟然只是挑了几个人，带上弓箭就出来了！

寺人亢当真是欲哭无泪。

若是国君有个甚么，自己岂不是要凶多吉少？

“够了，再多说一句。”少年被身后寺人的聒噪弄的不耐烦，“若是再说一句，寡人便让你去做涓人！”

所谓涓人便是在渚宫中负责打扫的，寺人亢立刻就闭了嘴，唯恐自己不小心冒出一句就惹得这位少年楚王不高兴。

这位楚王原先就是少年继位，年少便没了君父，继位初期很有些放荡不羁的作风，为此还曾经被卿大夫用竹条鞭笞过。

可是到了如今，这脾气似乎也只是收敛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见着身后聒噪的寺人老实的闭了嘴，少年甚是满意的从自己的矢服里抽出一支矢来搭在弓上。

他脚步轻盈，落在地上没有半点声响，这些都是在云梦泽锻炼出来的本领。

他微微侧过头去，示意身后的寺人不用跟上，免得惊走了野兽。

寺人亢只好等在远处。

他小心翼翼的扒开一处草丛，一只小鹿正站在那里悠闲吃着叶子。

鹿向来十分警觉机敏，不易被捕捉，他屏住呼吸，将手中的弓箭持起来，箭镞对准了那只小鹿。

风吹来淡淡的气味，小鹿突然抬起头，耳朵轻微的动了动，还不等楚王射出手中的箭，立刻撒开蹄子跑了。

见着原本的猎物逃跑了，楚王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奋力从草灌中跳出，就要去追。

结果没跑多远就被小鹿给甩开了，他愤愤的踢了一脚脚下的草木。

“哎？”听见响动，陈妤立刻警觉的抬起头，她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年，少年身上穿着制作精良的藤甲，头发有一半束起，一半披散着，他肌肤是蜜色的，并不是贵族们推崇的白皙，不过五官好看。

陈妤没想到会有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就跳到她面前来，不禁有些惊讶。

那个少年也愣住了，明显也和她一样，没有想到这里也会有人。

她的臂弯里是捧着一大束采摘好的野菊。她站在那里，树叶间的缝隙里漏下来几点阳光落在她的面庞上，映衬的她越发的肤白如玉。

那个少年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一会，她似乎看到了他眼里的那一抹惊艳，不过惊艳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少年双眸晶亮，茶色的眸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低下头，抱好自己采摘的野菊就要往外走。

结果那少年看出自己想走，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立刻就走了过来，站在她的面前直接就拦了她的路。

“*……*&*&%*&￥”

“……”陈妤看着这位少年脸上带笑，双眼晶亮的样子，想他应该是哪个楚国贵族，但是她真的听不懂他说的楚言，而且他的语速还挺快。

“吾子是何家的？，寡人怎么没有见过吾子？”楚王言语间有几分好奇，楚人爱美人，若是郢都里的贵族子弟，他应该知道才是。

见这个少年的衣着，一袭深衣，衣裳质地并不是普通的士能用得起的，应该也是士以上的贵族才是。

楚王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眼睛里露出淡淡的警惕，像极了方才他要猎杀的那头鹿，抱紧了臂弯里的野菊，但是他的面容上带着让人心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