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逃亡记

这一整晚, 探照灯、巡逻车、搜寻小队连番上阵，将原本应该宁静的夜晚搅得疲惫不堪，所有参与了黑沙城开采行动的佣兵和工人们都没有休息, 他们到处奔赴、传递消息。

但是这片死亡沙漠实在是太大了，探测出矿产的区域不过冰山一角，佣兵队伍看似人数众多，一分散到沙漠里, 就像八仙桌子上分散的几粒米, 更何况寻找一个渺小的人类。

搜寻工作一直持续了整夜。

当第一缕晨光打破黑暗的时候, 机械暴龙抬起头，庞大的身躯屹立在沙丘上方，夜露在他体表的金属盔甲上凝结一层苍白寒霜。

莫桑无通红的机械兽眼静静望着天边朝霞, 他心底从未如此后悔。

当初在给零定制机械腿时, 技术团队只考虑了耐用性、可成长性，其具备了17档功率调节，甚至还带了喷射飞行的能力。

但独独没有安装定位系统。

是他太过自负, 以为有佣兵公会在身边保护零就可以安安稳稳，是他错了。

太阳明明已经升了起来, 莫桑无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半晌，暴龙兽忽然张大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两条粗壮后腿一蹬跃下沙丘, 激起滚滚尘埃, 很快就消失在了沙漠深处。

没人知道他跑去了哪里。

除他之外, 安岭早在发现零断裂的机械臂那一刻就消失了。纳米AI本就可以无限分裂重组, 一旦失去实体, 安岭可以化作沙粒飘散到沙漠任何地方。

如果不是留在中央基地的劳伦斯偶尔还会收到他发来的定位讯息, 大家都以为这个强大的AI就此销声匿迹了。

三人里, 只剩下赫尔曼还和众人待一起，但他的状况是最差的一个。

原本衣着精致的太子爷此刻浑身狼狈，头发乱糟糟满是沙土不说，一身衣物也皱皱巴巴。

赫尔曼一整夜都没有合眼，漂亮的碧色双眸染上血丝，他望着诸多小队发来的情报汇总，语气急促。

“怎么会找不到！她只有一个人，我们那么多人，难道一点痕迹都没有发现吗！”

下属的保镖面露难色：“零小姐没有携带终端，我们实在不知道她到底去了哪个方向……”

劳伦斯安抚道：“少爷，莫队和两位副会长都已经亲自带队搜寻一整夜了，但沙漠太大，以人力寻找难度很高，我们需要更多时间。”

赫尔曼一拳捶在桌面上，哑声：“时间、时间……”

“上天唯一没有给我的就是时间！”

他焦急地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忽然目光一转，瞥到角落里给零准备的保温饭盒，上头还有她动过的粉色筷子和餐勺。

赫尔曼忽然福灵心至：“还有一个方法，还有一个能联系零的方法！”

他不顾灰土冲进帐篷内，就地一躺，同时逼迫自己闭上眼睛，不断默念：

进去、进去啊、快进去银河空间啊！

众所周知，银河空间不属于任何一个时空，科学上来说，这里是所有改造人和机械生命灵魂的升级场所，没有实体，是意识领域的具象。

赫尔曼就是在恒星状态时听见了零的说话声，那句名动天下的‘我想吃炸鸡’。

但是同样的，作为星辰时他们也是无法开口的，除非零主动沟通，不然所有人都只能像环绕太阳的水星一样永远无声无息。

可这，已经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十分钟后，赫尔曼终于成功进入了银河空间，他望着面前星星点点的闪光，不断逡巡少女的踪迹，心头焦急祈祷。

——零，求求你给我一个讯号吧，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

时间倒退回昨夜凌晨。

“刺啦——”

一个瘦小的影子躲藏在沙丘背风面，她坐在地上，用仅剩的右手撕开贴身穿的里衣，衬衣布料裹住左肩染血的伤口，很快就从白色变成了鲜红。

畸变者002号突然间性情大变，疑似遭到了操控，零差一点就要命丧它手。

当时险象环生，她被怪物的长舌头缠住，剧烈挣扎中左手机械臂被怪物扯断，身受重伤。

但也因为这样，零才能得到机会逃脱束缚，她在剧痛下用最后的意志力启动特殊能力【地陷】，整个人顺着流沙遁走。

凭借这保命的能力，零这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可是……

她抬起头，望着周围茫茫无边际的沙漠，眼神发空。

夜晚冰冷干燥的风吹走了少女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让她的脸比月光还要惨白。

因为失血过多、又身受重伤，零必须竭力忍耐才能让自己不陷入昏睡，她舔了舔干渴起皮的嘴唇，单手抱紧自己瑟瑟发抖的身体。

恐惧、不安将她席卷。

这种感觉已经太久没有过了，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密闭的玻璃仓里，不管怎么捶打呼喊，都无济于事。

“大宝，好想你们啊。”零擦了擦眼睛。

自从有了家人和朋友，不管遇到什么险境她都有活下去的勇气，可如今……

身上没有携带终端，现在也不知道身在何处，可能在遇见畸变者之前，她就会渴死、冻死，最后被食腐的小动物分食。

零失魂落魄地想，后又甩了甩头，将眼睛里那点酸涩的湿润憋了回去。

“呼呼——”

夜空里远远的疑似传来什么动静，她如一只惊弓之鸟，立刻起身仓皇逃窜。

这一夜，零一刻不停地使用【地陷】遁逃，就算停下来休息，每次不超过5分钟就得继续下一次赶路。

她根本不敢停下。

畸变者002号除了有精神操控的能力，转移速度也是极快。它将她从营地带出来时只花了5分钟就行走了20km，地陷拉开的那一点距离也不过是分分钟罢了。

再加上如今主导怪物身体的诡异存在，如果再被追上，她将必死无疑。

零深呼吸一口气，咬牙捂住了空荡荡的左肩。

【地陷】来源于黑沙城杀死的那只A级畸变者蜈蚣，但因为是逃命技能，它使用时路线随机、方向随机，并且身处地下无法视物。

陷落地底时，人体会短暂获得可以在地下呼吸的能力，不至于憋死。

但未知的恐惧是切切实实的。

身体陷入流沙，周身只有被沙粒包裹的触感，眼睛无法睁开，零几乎都要习惯这种寂静的只有‘沙沙’声音的黑暗世界。

等到过去不知道多久，她伴随沙粒从地底涌出。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再也无法使用特殊能力。

零趴伏在沙地上，半个身子还陷在沙坑里，可她已经没有爬出来的力量。

恍惚间抬头，天竟然已经亮了，明晃晃的太阳吊在半空，刺目光线让她一瞬间就涌出生理性的泪水来。

趴在地上喘息了一阵，勉强积攒了些力气，零伸出右手，纤细指节扣住地上的沙土。

她以手肘为支撑吃力地挪动，半天才勉强从坑里脱身，一直爬到一片背风的沙丘边。

这里有一些嶙峋石块，头顶是一片早已枯萎的灌木丛，太阳投射下的阴影正好将她身形遮蔽，不至于白白暴露荒野。

她告诉自己顶多休息5分钟，但身体一挨着岩石躺下，视线就逐渐失去焦距。

干渴、重伤与疲惫让零几近极限，她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知不觉陷入了昏迷。

同一时刻，赫尔曼在银河空间里冥想。

浑浑噩噩间，或许是他与零的关系，又或许是零熟知了他的气息，赫尔曼竟然真的好似听见了她的呼吸声。

浅短的、压抑的、虚弱的。

赫尔曼瞪大眼，仔仔细细的听，生怕漏掉了一点线索。

可零没有说话，或者是她根本就无法说话了。

这样微弱的呼吸声，光是听到就让人心如刀绞，赫尔曼不可避免又想起了那条染血的断臂。任谁都不会允许零在面前受到伤害，但此刻的她却孤身一人。

赫尔曼沉着脸站起身，掀开帐篷跑出去。

但只要她还活着，就有希望。

*

再次醒来时，日头还高高挂着，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零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从太阳倾斜的角度，好像也不是很长时间。

灌木丛里没有食物，她砍了一根树枝拄着当拐杖，在沙丘上一瘸一拐地走。

因为左臂断了、左腿又有摔伤，唯一支撑她的仅剩右脚的机械腿。

但还好，莫会长给定制的机械义肢质量贼好，不仅没有缺损，她还在脚后跟处发现了一把折叠匕首，锋利异常，树枝就是用它砍的。

树枝并不趁手，因为时间拖得太久，受伤的左腿脚踝、膝盖处都已肿胀变形，她的每一步都非常困难。

“速度和过马路的老奶奶没什么两样嘛。”零苦中作乐地想。

但再怎么豁达，身上的伤也不会自己痊愈，零的身体已经痛得几乎失去知觉，她走了许久，入目的也始终只有苍茫的沙漠。

大概是太痛了，眼前竟然开始出现海市蜃楼。

湖泊、绿树和潺潺流水。

是绿洲！

零猛地甩了甩头，又用力搓了搓眼睛。几秒后，发现她看见的不是幻觉，确实是有什么东西。

但很显然不能被叫做绿洲。

——只是一个小小的水坑，旁边立着几株低矮的植物。

但也比什么也没有的好！

零憋起最后一股气力，加快脚步往水坑挪去。

在这么干燥的沙漠，任何水分都以极快的速度蒸发。这处小水坑底下应该是有地下水源，这才能勉强灌溉周围几平米的土地。

零把右手放在水中浸湿，红色的血顺着水一丝丝流荡开。

她低下头猛灌几口，水滴打湿了乱糟糟的额发，混着血和沙子从面颊淌过，滴落在地上。

零面色平静，疲惫的双眼看不出情绪。

她单手搓洗了下身上的血迹，忽然发现什么东西在眼前飞来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