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月亮和小星星

◎他总会再出现的，她也一定能找到。◎

薄清霆一路经过许多光怪陆离的影像, 许多人在其中穿梭，如同虫蚁，在一张巨大的网上挣扎, 有些不得解脱，有些忽然化蝶。

前所未有的梦幻景象, 时刻都在变幻, 用如何丰富的色彩都绘制不出这样的瑰丽画面。

薄清霆只顺着那条红线向前走，在红线虚化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泡泡，从外往里看, 只能看见五光十色, 看不到具体画面。

他趁着泡泡剧烈波动的一瞬，匆匆进入，瞬息之间，他从半虚半实变成了实体，身体骤然缩小了许多。

他落在一处老式楼房的楼道里，视野骤降，整个人像等比例缩小, 胳膊腿都变短了许多。等他看过自己的手指, 才确定他变小了很多, 大概变成了六七岁的样子。

穿着短袖衬衫、及膝短裤, 露出的一截小腿还有点圆润，隆起的肚子消失无踪, 手腕上的佛珠仍然在，前几颗菩提珠光泽已经黯淡下来。

另一只手腕上系着一个绿色的小气球, 是最近街上比较流行的青蛙气球。相较而言, 这只小青蛙格外精致可爱一些, 有些调皮地在空中翻滚，应该是他家崽崽没错了。

上次林清词带他出去逛夜市，看见有男孩在给自家女朋友买，她也想给薄清霆买一个，但他觉得氢气球不是很安全，就拒绝了。

薄清霆最终没有得到气球，看到那些牵着气球，蹦蹦跳跳从身边经过的女孩子，心中也许生出了一点遗憾。

大概他的潜意识记住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遗憾，现在，崽崽居然就变成了小青蛙气球，系在他手腕上。

深夜的楼道本来应该很安静，但楼上一对夫妻的吵架声震耳欲聋，吵架内容在楼道里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早知道你是这种人，我就算死都不会看你一眼！”

“我是哪种人？你怎么不看看自己，一天天的，班也不好好上，孩子也不好好带，不像别人家老婆，厨艺好，人贤惠，什么都干。”

“你那么喜欢别人家老婆就去找啊！滚出去！”

“该滚出去的是你，这是我买的房子！你什么钱都没出，当时我还给你爸妈十几万彩礼，真是打了水漂。”

“你看什么看，那是你爸的房子，你怎么配住，还不滚出去——”

门砰地一声响了，一道小小的身影被推出来，踉跄几下，摔倒在地，门又重重关上。

里面的争吵似乎升级了，开始砸东西。门口被推出来的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捂住耳朵，缩在楼道里，将头埋在膝上，安静无声，像只默默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薄清霆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就是林清词。

他几步上楼梯，站在小女孩面前。

想叫她的名字，又怕吓着她。

应该是盛夏，她穿着旧裙子缩在楼道里，膝盖手肘都擦伤了，无人在意，甚至她自己都没有多在乎。

她将头埋在膝盖上，漆黑的头发还带着一点小卷儿，看起来柔软极了。

薄清霆小心翼翼走近，走得很近很近，才听到她细弱的哭声，小声呜咽。

他别过头，心中酸涩，将泪意压下去，才蹲下，轻轻拍了拍林清词的手臂，避开了她手肘上擦伤的地方。

她只呆呆仰头，没有说话。

“别哭。”薄清霆略有些笨拙，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别哭，我给你吹吹。”他蹲坐在林清词身边，非常遗憾这里没有碘伏一类的东西，可以给她的伤口消毒。

林清词往后缩了缩，以一种防备的姿态看着他。但他吹得很轻，也确实没有那么痛了，眼中便出现了一点温软的情绪，还有点委屈。

“会好的。”

“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薄清霆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好一点。如果不是理智尚存，他或许会把小林清词带回去。

小青蛙气球也感知到了来自双亲的情绪，脸上变成了非常卡通的委屈表情，小心翼翼贴在小女孩柔软的脸颊上，仿佛安慰。

小孩子都喜欢玩具，小女孩见过一些喜羊羊、奥特曼气球，都没有这个小青蛙可爱。

但那些气球被小朋友看中之后，牵着他们的人会买下来，她却不敢多看一眼，从来没有多余的期待。

“喜欢吗？”

“以后我给你买很多很多，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薄清霆想，是不是林清词在看到气球的瞬间，也想给她自己买一个。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要拒绝呢？

如果还有下一次……

一定会有下一次。

“谢谢你，但不用你给我买啦。”

“等我长大了，会给自己买的，买很多！”她说的非常认真。

“你这个气球能不能给我摸一摸？”她问。

眼中浮现些光彩，还噙着泪，亮晶晶的。

“给。”

“这是我们的小青蛙。”薄清霆将小青蛙气球递过去。她将软软的脸颊贴在小青蛙气球上，眼中便流露出几分心满意足来。

门内的争吵声渐渐停了。

很快恢复寂静。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站起来牵动伤口，小声吸了口气，走到门前，小声敲了敲。

大概是声音太小了，没有人开门。

她又用大一点力气，仍然没有开门。

薄清霆走过去，使劲敲门，还在外面喊，开门开门。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直到楼下有人被吵醒，吼了一声拍什么拍，楼道又恢复了寂静。

小林清词叹了口气，托着腮坐在楼梯上。

“你不回家吗？”她问。

薄清霆心中窒痛，仰头抑制泪意，摇摇头。“我是来接一个人回家的。”他说。

“你爸爸妈妈还没有下班吗？”她问。

薄清霆嗯了一声。

“下班好晚呀。”她小声说。

“我陪你一起等。”

“谢谢你陪我。”薄清霆坐在她身侧。

林清词笑了笑，有些羞赧，两颊有浅浅的梨涡，十分可爱。

“你平时玩些什么呀？”她问。

“一直在上课，有上不完的课。”薄清霆叹气。

“作业多吗？”她问。

“多，很多，永远也写不完。”薄清霆说。

于是她也跟着叹息。

“你都做些什么？”他问。

“去幼儿园，也有作业，不过我很快就能写完了，然后还能打扫卫生，丢垃圾，煮饭……”她一样一样地数，打了个哈欠，已经有些困了。

“那你真的很厉害，可以做很多事情了。”薄清霆似乎在真心实意夸赞，低头的时候抬了抬袖子。

“也没有啦。”林清词又露出了有些羞赧的笑，拉了拉他的衣角。

“这个给你，你要不要？”她露出手腕上的小红花贴纸，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骄傲：

“老师给我贴的，最聪明的小朋友才有。”

“贴了这个，你也会变成最聪明的小朋友，以后作业就能写完了。”

“好，谢谢你。”

“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聪明。”薄清霆伸手，任她把那张小红花贴纸贴在他手腕上。

“我其实也没有那么聪明啦，但是也有一点点的。”林清词比了比，两个手指比出一小段距离，大概觉得太少，又稍稍为自己放宽了一点。

薄清霆被她逗笑，又被可爱到，一时说不出话。只看着她，就这样看，也会生出一种满足感。

她小时候长得真可爱，也确实很聪明，长大了也很聪明，从小就聪明又可爱。

他们坐在漆黑的楼道里小声讲话，说幼儿园的生活，薄清霆说那条被妈妈赶走的流浪狗，但是他也告诉了林清词小狗的结局。后来，狗被收养了，养得很好，吃得很胖。

“真好啊……”林清词小声呢喃。

她已经很困了。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我看着，今天晚上不会有坏人的。”薄清霆说。

“不要睡，你明天还会来吗？”她问。

薄清霆沉默。

“我知道了，你爸爸妈妈也不会每天那么晚下班啦……”她笑起来。

“那你在哪个幼儿园呢？我以前都没有见过你。”她问。

“在星星幼儿园。”他说。

星星幼儿园在他那个世界。确实有点远。

“哇，我在月亮幼儿园。”林清词又有点满足了，“这样好像也差不多，算在一起上学啦，星星和月亮晚上都挂在天上。”

“对。就是这样的。”薄清霆点头。

天一点点亮了。

“晚上过去了。”她打着哈欠，眼睛快睁不开，大概是太困了，湿润的睫毛下滚出两滴泪。

“星星和月亮白天就看不见了。”

薄清霆擦掉那两滴泪，手腕上的串珠又黯淡几颗：“其实，它们白天也在天上，一直都在一起。”

“白天没有出现，是为了晚上发更亮的光。”

“这样啊……”她太困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

薄清霆身体在虚化，重新变成大人的样子。

她已经睡着了，睫毛垂落，像一个不知愁绪的小天使。

薄清霆将她抱到房门口，将西装外套盖在她身上，严严实实裹好。哪怕只是一件虚幻的、会消失的外套。

“你叫什么名字？”她小声问，眼睛都困得睁不开了，但还是撑起一条缝。

楼道里的光线太暗了，天亮之前，太阳出来前，也是最暗的时候。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看清，又好像看见了他的真容。

“好像长大了。”她小声嘟囔。

“你也会长大的，很快就会长大，我等你。”他说。

薄清霆又说了他的名字。

“什么蜻蜓？”她有点儿没听清。

但楼道里空空如也。

她明明睡在地上，早上也是最冷的时候，今天晚上却一点也不冷。

“小蜻蜓啊……”她没有看清楚他长什么样，也不知道星星幼儿园在哪，远不远。

但她总会长大的，小孩子觉得很远的地方，大人很快就能走到。他总会再出现的，她也一定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