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齐飞瞧着阿芍这副样子，颇有些无奈的出言阻拦过几回。

姜如意却觉得正常。

听故事嘛，就是越害怕越想听，越听又越上瘾。有时候听的害怕了，晚上捂着被子睡不着觉，也不敢一个人去厕所，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凉棚底下，姜如意进屋里取了话本子走回来，顺着上次讲到的地方，继续往下念。

每每听到可怕的地方，阿芍便搂住姜如意的胳膊，慌张的叫一声“小娘子”，姜如意便停一停，等她缓过来再继续念。

齐飞对她们二人这举动颇觉得无奈，但是也稳稳的坐在椅子里不走，等着姜如意继续念话本。

后院不时传来三人的谈笑声，在这七夕月色下，凉棚底下热热闹闹的，欢声笑语不断。

同姜如意这边的热闹不同，另一边，灯火通明的酒楼中，裴昭和徐修两人正在安安静静的吃着菜。

面前桌子上摆着丰盛的菜肴，不仅有糯米烧卖，水晶饺子，还有炙羊肉、酿猪肚、金银团子和清蒸鲈鱼，并各种干果炒菜，还有一小壶酒。

徐修正提起那酒壶，自己斟满一杯。看着桌上那卖相瞧着还不错的糯米烧卖，他好奇的夹了一个放进嘴里，紧接着就垮下一张脸。

味道不如姜记做出来的好吃。

他又看那水晶饺子，皮不够薄透，完全丧失了水晶两个字的精髓。菜倒是还能入口，但是这一桌子点下来，价钱竟然是姜记的三倍。

“真黑啊。”

徐修叹了一口气，开始后悔提出今日自己请客的事情来。

裴昭吃了一筷子鲈鱼，转头看见好友一副唉声叹气的模样，唇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徐修叹气过之后，干脆放下筷子：“你说今晚上，姜小娘子的食店怎么就这么巧不营业呢？”

裴昭看着他开口：“怎么，花了这些银钱，开始心疼了？”

徐修眼神幽怨的看向裴昭：“是啊，我又不像你，每个月光俸禄就花不完。我若是钱花没了，还要伸手向家中长辈讨要。”

徐修说到这里，突然又一脸八卦的开口：“啧啧，我说你也该娶位新妇了，如此多银钱，总该有家中娘子替你花……咳、替你打理不是？”

裴昭听着好友这话，微抬了一下眉头：“不劳你费心。”

“还有，若是钱花完了，回家便是，何必一直赖在汴京城里不走？”

徐修被好友戳中了心事，气势瞬间降低了几分，良久才从嘴里面“嗤”了一声。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酒楼外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裴昭转头朝窗外望去，原来是皇城外搭起的彩楼，点燃了灯火。

只见那彩楼上面张结彩绸，此时轰然亮起，灯火辉煌。彩楼四角都挂了大八角灯笼，下面连一串圆形小灯笼，里面的灯火映照出来，倒影在汴河里面微微晃动，如梦似幻般美妙。

耳边，徐修发出低低的赞叹声。

裴昭瞧着街上那黑压压的人群，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不久之前，那位姜小娘子的身影。

想来，她这会儿多半已经收了摊，正坐在后院那凉棚底下，悠闲的吃着果食赏月。不用去街上人挤人，着实舒服自在。裴昭想到这里，眼眸中不禁浮现出点点的笑意。

后院里，正在念话本子的姜如意三人，也遥遥听见了外面传来的欢呼声。

阿芍扭过头去，好奇的问道：“小娘子，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姜如意将手里的话本子放下：“走，出去看看。”

片刻之后，外面的街道上，阿芍指着远处那彩楼，当先兴奋的叫起来。

“小娘子、小娘子你看，那彩楼亮了灯之后，也太漂亮了。”

姜如意看着远处那被灯烛映照的彩楼，眼眸中灯影晃动，她听着阿芍激动的叫声，不由得微微一笑。嗯，的确是漫天灯烛璀璨，美轮美奂。还好，今夜没有上街去人挤人。

姜如意回头看一眼食店半敞开的门，脑子里又不由自主的想，也不知道那位裴少尹，这会儿吃上饭没有。

……

七夕节过后，紧接着就是一场暴雨落下来。被这场暴雨冲刷过之后，夏日的暑气消失殆尽，彻底进入了秋天。

厨房里，姜如意正站在灶台前，教齐飞处理排骨和猪筒骨。

“这彘骨需要先用清水冲洗一遍，然后冷水下锅，等水沸之后撇掉浮沫，然后再用温水冲洗一遍。”

姜如意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拿了个大笊篱，将锅里焯过水的排骨捞起来，然后放进一个干净的大盆里。

齐飞懒洋洋的点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他从一旁拎了壶温开水来，倒进盆里面，手里握着一双长筷子，开始冲洗上面的浮沫。

这长筷子也是姜如意从王工匠那里特意定制的，比寻常的竹筷要长不说，末端还刻了一圈圈的花纹，专门用来防滑。

齐飞原本觉得筷子这么长，必定不好用，但是做饭的时候用了几回，发现从热锅里夹东西确实方便，不得不佩服姜如意的巧思。

姜如意看着齐飞那样子，得意的笑笑。若说这长筷子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不太耐烫，经常要多备上几双，以防筷子被烫弯了，夹不起来东西。

姜如意看着齐飞冲洗排骨的动作，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她发现齐飞在厨艺上面，一点就通不说，关键还十分仔细。

就像这排骨，若是焯水之后接触了凉水，肉质就会发紧，口感便不好了。而那猪筒骨，则要十分细心，免得冲洗的时候将骨髓都冲出来，那实在是暴殄天物。

见齐飞这边没有什么问题，姜如意洗干净手，开始继续琢磨热饮子。

自入秋之后，尤其是晚上开始变冷，来吃饭的客人若是能喝上一杯热乎乎的饮子，实在是种享受。

姜如意先试了试从前那几样冰饮，发现加热之后，乌梅饮偏酸，不如夏天喝着爽口，绿豆汤是清热解暑的，也不合适。

如今除了热紫苏饮子之外，姜如意还另外添加了竹叶饮，玫瑰红糖饮和桂圆银耳羹。

先前买的白瓷花盏照样用着，将炖的浓稠出胶的桂圆银耳装在白瓷碗里，上面再点缀上红色的枸杞和片片百合，颜值不输给桂花冰酥酪不说，而且滋味香甜软糯，还能美容养颜，若是推出，必定极受女郎们的欢迎。

姜如意将这炖好的桂圆银耳羹盛了三碗，自己和齐飞先一人一碗喝着，另一碗给阿芍留着。

齐飞这会儿已经将排骨冲洗干净，炒过了糖色，加了辛香料，重新上锅炖着。见到这碗精致讲究的桂圆银耳羹，连忙擦干净手，朝桌子这边走过来坐下。

姜如意手里拿了只小瓷勺，正舀着里面的银耳，吹吹热气放进嘴里，小口喝着。这银耳炖的火候正好，喝进嘴里面胶质感满满，里面又加了冰糖，滋味香甜可口，十分的不错。

齐飞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然后就意外的转头看了一眼姜如意，点点头：“好喝。从前在匪寨里面，从未喝过这样细致讲究的东西。”

姜如意无奈的看他一眼，心想可不是如此吗？没见过一群五大三粗的山匪，凑在一起喝桂圆银耳羹的。

齐飞惦记着炉灶上的红烧排骨，匆匆几口喝完了，起身回到了灶台前。

阿芍正好从外面回来，一闻见厨房里的香味，眼睛就亮了起来：“好香，小娘子，今日吃红烧排骨吗？”

姜如意扭头看着快步走进来的阿芍，朝她笑着点了点头：“是吃红烧排骨没错，不过不是我做的，是齐飞头一回做。”

阿芍听了姜如意的话，怀疑的朝灶上看看。

齐飞瞥她一眼：“怎得，怕我做的不好吃？”

阿芍回他：“当然了，小娘子做的红烧排骨才是最好吃的。小娘子，你让我买的砂锅已经买回来了。”

姜如意听她提起砂锅来，连忙也站起来，迫不及待的走过去看。顺便朝阿芍指指桌上：“刚炖出来的桂圆银耳羹，尝尝味道如何。”

“哎。”

阿芍应了一声，看着桌上那一碗漂亮的银耳羹，连忙坐下舀了一勺喝着，紧接着就点点头：“好喝，小娘子，这是打算要在食店里新推出的吗？”

姜如意点点头：“没错。”

她低头看一眼阿芍带回来的那些砂锅，拿起一个来放在手里，仔细检查了一遍砂锅的内壁，紧接着又将一个砂锅放在桌上，盖上锅盖检查是否严密，等检查完之后，才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虽然比寻常的砂锅小些，但是工匠没有因此偷工减料，品质上都合格。”

姜如意特意定制的这一批砂锅，不仅尺寸上比寻常店里的要小，而且在高度上也要矮小不少。

初听见姜如意要定一批这样的砂锅，那工匠十分不解，不过姜如意钱付的痛快，定的数量又多，那工匠便点点头，接下了这桩活计。

此时，见姜如意检查完砂锅，阿芍和齐飞两人都好奇的凑了过来。

姜如意看着二人都盯着自己看，忍不住笑了起来，朝他们问道：“你们都看着我干什么？”

说着，她伸手指指桌上那瓷碗：“连桂圆银耳羹不喝了？”

阿芍连忙问道：“小娘子定这批砂锅，是要推出什么新吃食吗？”

姜如意让阿芍继续坐下吃东西，然后才点点头算是回答。前段时间，自己手腕受伤之后，闲来无事，索性琢磨了一下新的吃食。

如今食店里的吃食，主要是炒菜和蒸菜，比如先前那小炒河虾，爆炒羊肉，还有齐飞擅长的荷叶鸡。

油炸和炖菜虽然也有，但是这两样做起来费工夫不说，对厨子也有要求，若是一个人忙不过来，出菜便要慢上许多。

因此，姜如意定制了这批砂锅，打算推出秋冬特色砂锅菜。

阿芍和齐飞听着姜如意的打算，两人一齐点点头，觉得小娘子这主意听起来就靠谱。

说做就做，姜如意将袖子往上卷起来，打算先试着做几样。

先将这新买来的砂锅先用温水洗过，然后加米加水熬煮，使米汤浸润入砂锅的内壁中，可以有效防止砂锅开裂。

若是更讲究些的，还要将这砂锅用米汤泡上一夜，然后再清洗干净，内壁抹一层油。

不过姜如意眼下急着用，便省了后续的步骤，她将砂锅冲洗干净之后，另外起锅烧油，开始准备食材。

先将羊肉切块，豆腐切成厚片，先加葱姜蒜瓣下锅爆香，然后转移到一旁的砂锅里。

今日一大清早送来的蛤蜊吐干净沙子，下锅加酒加清酱汁略微翻炒过，然后移到砂锅里面加水开始焖。

新鲜的鸡腿肉去骨之后焯水，里面加上泡好的干香菇、菘菜和小葱，整齐的码进砂锅里面，再舀上一勺黄豆酱，菘菜容易出水，所以不需要再额外加水，只用小火慢慢煨着。

除此之外，再将新鲜的菌子、粉丝、豆腐和干贝荟聚成一锅，慢慢将各种食材的滋味炖煮出来，等炖好之后，便是一锅滋味鲜美的砂锅豆腐菌菇煲。

随着姜如意麻利的动作，一样样令人眼花缭乱的食材装入砂锅里，砂锅里面咕嘟咕嘟冒着泡，渐渐的，一股混合的香气，缓缓充斥在厨房里，令人馋涎欲滴。

阿芍闻着那从砂锅里散发出来的味道，连桌上那碗桂圆银耳羹都不吃了，她放下勺子，只望眼欲穿的等着砂锅里的菜炖熟，同时忍不住嘴馋的直咽口水。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姜如意将灶上那或炖、或焖、或煨好的砂锅，用厚棉布隔着，自炉灶上端下来。

阿芍早已经准备好了竹子编织成的锅垫，自桌子上铺好，看着姜如意将砂锅摆到桌上，掀开了盖子。

一瞬间，桌子上方充斥着各种吃食的香气。这砂锅盖子的密闭性极好，如今搁在炉灶上炖够了火候，羊肉和鸡腿肉极嫩，蛤蜊个个张开口，一股子鲜味直冲鼻子。

菘菜和豆腐渗出的汁水清甜，同黄豆酱的鲜美混合在一起，滋味咸鲜浓郁。

菌子和粉丝吸饱了干贝的鲜味，再配上口感爽滑的豆腐，这一锅素煲吃着比肉还要更美味些。

姜如意手里拿了个小碗，将每种砂锅里的滋味都尝过一遍，然后满意的点点头。

齐飞从前只觉得鸡鸭肉嫩味美，如今先是见识了那浓油赤酱的红烧排骨和酱大骨，又见到这花样繁复的秋日砂锅煲，打心眼儿里对姜如意佩服起来。

阿芍却没想那么多，她一边吃着各种砂锅煲，一边连连点头：“羊肉好吃，菌子和豆腐也好吃，那蛤蜊上面怎么还带着一汪鲜汤呢？还有鸡腿肉，我从前没吃过这么嫩的。”

阿芍和齐飞抬起头来：“小娘子，这砂锅煲明日就上吧？”

姜如意放下筷子，摸摸吃的半饱的肚子，迎上齐飞和阿芍两人期待的目光，笑眯眯的点了一下头：“行，明日就上。”

第二日，来食店吃饭的食客们看到店里新推出了砂锅煲，果然纷纷点上一份来尝尝。

什么？这砂锅煲的花样竟然这么多，无论荤的素的还是海鲜的，都应有尽有？

这里面的食材，不知是怎么煲出来的，吃起来又鲜又嫩不说，而且连汤子都这么入味，简直连一滴都不想浪费。

姜如意看着晚些时候，被送进厨房里的砂锅，里面连汤汁都被喝的干干净净，她不禁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睛。

这秋日砂锅煲的受欢迎程度，实在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没想到，这还只是开始。

来姜记吃过砂锅煲的食客们，平日里纷纷凑在一起讨论：“张兄，你今日去吃姜记的砂锅煲没有，要是没去，等晡食的时候一起去吃如何？”

“那敢情好，姜记炖的那砂锅鸡腿煲，又软烂又入味，还带着一股酱香，实在是让人回味无穷啊。”

“我却爱吃那新改良的蛤蜊煲，蛤蜊的肉质鲜美不说，里面再加上一小把粉丝和蒜蓉，鲜美的汤汁被粉丝吸饱之后，裹着蒜蓉酱吃上一口，啧啧。”

也有特意来买那豆腐菌菇煲，然后打包外带回去的：“家中长辈平日惯常吃素，偶尔尝过一次姜小娘子做的这豆腐菌菇煲，实在念念不忘，特意让某买了带回去。”

姜如意看着眼前这位客人，连忙让阿芍将砂锅换成大碗，又在上面盖好盖子，装进食盒里面递给这客人。

姜如意歉意的朝他说道：“可惜店里的砂锅数量不太够，只能勉强客人用这大碗装了带回去。”

这客人也笑笑表示理解，又补充道：“明日必定给姜小娘子将这碗和食盒送回来。”

姜如意朝客人笑笑，点点头说好。如今她又采购了一批食盒和餐具回来，倒是不担心够不够用的问题，只是要记清楚了，稍微麻烦些。

姜如意目送着这位打包外带的客人离开，听有客人叫了一声“姜小娘子”，她连忙应了一声，匆匆走过去，问客人今日要吃些什么。

当裴昭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姜如意一副忙忙碌碌，脸上却始终带着一抹清浅笑容，正同客人耐心说话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