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向我求婚了

香槟塔垒得极高，几乎要触到宴会厅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无数个切割面将光线绞碎，折射出令人眩晕的金色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酒液、香水与雪茄混合的，属于胜利和权力的特殊气味。「猎鸿」项目成功的庆功宴，自然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恰到好处的、与有荣焉的笑容。

沈白婕站在人群相对稀疏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高脚杯细长的杯柄。她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毕晨，他正与人谈笑，侧脸线条在璀璨灯光下显得愈发凌厉，是毋庸置疑的、今夜绝对的主角。猎鸿成功，意味着毕氏商业帝国最后一块，也是最顽固的版图被彻底纳入囊中。周围的奉承与祝贺如同潮水，而他立于潮头，从容自若。

她的掌心却微微沁出薄汗。那枚刚刚从丝绒盒中取出，此刻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钻戒，坚硬的棱角深深硌着皮肉，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戒指是冰的，无论她握了多久，都无法将其焐热。就像三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递给她的那柄匕首，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寒意直透骨髓。

记忆带着雪片的湿冷气息席卷而来。也是这样一个灯火辉煌的宴会之后，只是地点换成了城市边缘那处可以俯瞰整个不夜城夜景的私密露台。雪下得很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穿着黑色大衣，肩头落满了雪，眼神比夜色更沉。

“白婕，”他的声音混在风雪里，有些模糊，却又异常清晰地钉入她耳中，“等我能彻底掌控毕氏……”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她懂。那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盟约，一场以未来为赌注的危险游戏。她需要他的庇护，他需要她的刀刃。从那天起，她就不再仅仅是沈白婕，她是他藏在暗处的影子，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从不轻易示人的武器。

掌心的戒指似乎又冷了几分。

宴会厅的音响里传来清脆的敲击声，司仪宣布主角即将致辞。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前方小小的舞台上。毕晨稳步上台，接过话筒，他的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嘴角噙着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克制的笑意。他感谢了团队，展望了未来，言辞精炼，气场强大。一切都是顶级商业精英该有的模样。

然而，致辞尾声，他的话音却顿了一顿。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捕捉到了角落里的她。那一瞬

间，他眼底似乎掠过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全场静默，等待着他最后的总结陈词。

他却放下了话筒。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步走下舞台，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侧退开，留出一条通道。窃窃私语声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

他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一点点烟草气的乌木香。他的眼神专注，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

下一秒，他做了一个让全场瞬间死寂的动作。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西装最下方的那颗纽扣，动作优雅而郑重。然后，在全场倒抽冷气和随即而来的、几乎凝滞的寂静中，他对着她，单膝跪了下去。

膝盖接触昂贵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却如同惊雷般的闷响。

沈白婕觉得自己的呼吸停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看见他仰起头，灯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沉淀成一片暗色的海。

“沈白婕，”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宴会厅每一个角落，甚至能听见不远处餐台上冰桶里，冰块悄然裂开的细微碎响，“嫁给我。”

没有冗长的铺垫，没有煽情的告白，只有这三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能看到离得最近的某位名媛惊愕掩住的红唇，能看到不远处举着相机忘记按快门的记者呆滞的表情，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声音。

三年前的大雪，露台上的寒风，匕首冰冷的触感……与眼前这张英俊而笃定的脸重叠在一起。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庆功宴开始前最混乱的时刻，她利用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权限，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毕晨的私人电脑，找到了那份关于收购某家关键公司时，使用了某些“非常规”手段的原始证据。那些数据，足以在关键时刻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鼠标指针在删除确认键上停留了足足三秒，然后，她点了下去。彻底的、不可逆的删除。

她清除了他帝国基石下最后一丝可能的不稳定因素。用她的方式，为这场“猎鸿”，画上了最隐秘也最彻底的**。

现在，他

跪在这里，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向她求婚。

是论功行赏？是兑现诺言？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将她与他的帝国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她的指尖在掌心收紧，钻戒的切割面几乎要嵌进肉里。这枚戒指设计得极尽精巧，主钻周围簇拥着细碎的粉钻，像一团被禁锢的、冰冷的火焰。很美，却也重得惊人。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询问，没有不确定，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早已预料到结果的平静。

沈白婕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被戒指硌出的红痕清晰可见。她将手递到他面前，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滞重。

毕晨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是一个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他接过她微凉的手，那枚冰冷的戒指，被他稳稳地、郑重地推入了她的无名指根部。

尺寸完美契合。

戒圈锁住手指的瞬间，一种微妙的禁锢感传来。冰凉的触感沿着指尖一路蔓延，直抵心脏。

下一秒，被冻结的时空轰然解冻。震耳欲聋的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如同海啸般瞬间爆发，将两人彻底淹没。香槟被重新开启，泡沫肆意喷洒，水晶灯的光芒似乎也更加炽烈。

毕晨站起身，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他的拥抱有力而温暖，驱散了她指尖的一部分寒意，却似乎无法穿透那枚戒指所带来的、更深层的冷。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只有她能听见：“从此以后，我的帝国，一半在你指上。”

沈白婕依偎在他怀里，脸上适时地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唇角扬起幸福而羞涩的弧度，迎接着四面八方涌来的祝福。她抬起戴着钻戒的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遮挡了一下脸颊，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夺目、令人无法逼视的光芒。

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那光芒是冷的。

像三年前，那柄他交给她，用来割断对手喉咙的、染血的匕首。

冰冷，沉重，带着血腥气的过往与眼前极致浪漫的荣光交织在一起，无声地勒紧了她的呼吸。这场求婚，究竟是尘埃落定的终点，还是另一场更盛大狩猎的开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戒指已经戴上，再也取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