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课堂风云

九月初的成都，早晚已经有了些许凉意。

李为东早早地醒了。

宿舍里其他七个人还在酣睡，鼾声此起彼伏。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洗漱完毕，便出了门。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他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熟悉着这个即将陪伴他五年的地方。

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老建筑，红砖灰瓦，爬满了青藤。实验楼比教学楼新一些，窗户宽敞，隐约能看见里面摆放的玻璃器皿。图书馆则是一栋独立的四层小楼，据说藏书有几十万册。

李为东在图书馆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人捧着书本苦读，有人趴在桌上睡觉，还有两个人在角落里低声争论着什么。

这就是大学的氛围。

跟前世那个浑浑噩噩的乡下郎中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

早上八点，李为东走进了教室。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人体解剖学》，授课老师是医学院的赵德明教授，据说在省城医学界颇有名气。

教室里已经坐了四十多个学生，都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大家年龄参差不齐，有十八九岁的应届高中毕业生，也有三十多岁的往届生和社会考生。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透着对知识的渴望。

李为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志远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他旁边。

“李为东，你说这解剖课会不会很难？“陈志远有些紧张。他是省城本地人，高中成绩优异，但解剖学这种实践性很强的课程，他从来没有接触过。

“还好吧，多看多记就行。“李为东淡淡地说。

他前世跟着父亲学中医，也接触过一些解剖学的知识。虽然那时候没有现在这么系统，但至少有个大概的印象。

“你就知道多看多记？“陈志远撇撇嘴，“你以前学过？“

“跟我爹学过一点。“

“真的？“陈志远眼睛一亮，“那你可得多帮帮我。“

李为东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

上课铃声响起，赵德明教授走了进来。

赵教授大约五十来岁，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他一进教室，嘈杂的议论声便戛然而止。

“同学们好。“赵教授站在讲台上，环顾四周，“欢迎大家来到医学院。从今天开始，我们将一起学习人体解剖学。这门课是医学的基础中的基础，只有把人体结构搞清楚了，才能谈得上治病救人。“

他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以前接触过医学，有些人完全是新手。但不管怎样，解剖学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全新的开始。我希望大家能摆正心态，认真对待每一堂课。“

说完，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

“绪论——人体的基本结构“

李为东认真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要点。赵教授的讲解深入浅出，比他前世接触过的任何一位老师都要系统。

“人体分为九大系统——运动系统、消化系统、呼吸系统、循环系统、神经系统、内分泌系统、泌尿系统、生殖系统、免疫系统。“赵教授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画着示意图，“每个系统都有其独特的功能，但又相互联系、相互影响。打个比方，如果把人体比作一台精密的机器，那么各个系统就是这台机器的不同部件。只有所有部件都正常运转，机器才能正常工作。“

这个比喻很生动，连一些基础较差的学生都听懂了。

李为东却有些走神。

他想起了前世自己跟着父亲学医时的情景。那时候父亲没有赵教授这么系统的方法，讲起课来也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父亲的很多土法子，往往比书本上的理论更管用。

比如治疗骨折，父亲有一套独特的手法，称之为“正骨八法“。这种方法比西医的手术治疗痛苦小、恢复快，只是对施术者的要求很高，需要多年的经验和手感。

他那时候学了十几年，也只学到父亲七八成的本事。后来父亲去世，这套手法就渐渐失传了。

这辈子，他要把它捡起来。

---

第一节课结束后，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的在讨论刚才的课程内容，有的在打听彼此的情况。

“听说了吗？咱们班有个全县状元。“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

李为东没有在意。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

“就是那个红山县的，叫什么来着……李为东？“另一个声音说。

“对对对，就是他。我刚才看见他了，就坐窗户边上。“

“也不知道是真有本事还是运气好。高考这东西，谁说得准呢。“

“可不是嘛，有些人天生会考试，一到实战就不行了。“

陈志远听了，有些不平。他碰了碰李为东的胳膊：“喂，你听见了吗？他们在说你呢。“

“听见了。“李为东笑了笑，“无所谓，让他们说去。“

“你就这态度？“陈志远有些惊讶，“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李为东淡淡地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陈志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有点意思。“

正说着，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赵教授在吗？“

李为东循

声望去，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门口。

她大约二十岁上下，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藏蓝色的长裤。头发乌黑发亮，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又大又亮，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漠。

“赵教授去实验室了，你找他有事？“一个男生殷勤地迎上去。

“嗯，有点问题想请教他。“女生淡淡地说。

“那你等一下，他应该很快就回来。“

女生点点头，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教室。

当她的视线落在李为东身上时，停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随即便移开了。

李为东也看了她一眼，但没有多想。

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相遇。

---

十分钟后，赵教授回来了，第二节课开始。

这一节是实践课，学生们要去实验室参观人体标本。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道，有些学生忍不住捂住了鼻子。赵教授站在一排玻璃柜前，柜子里浸泡着各种人体器官和组织。

“这是心脏。“赵教授指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标本说，“大家看清楚，它分为左心房、左心室、右心房、右心室四个腔室。血液从左心室出发，经过全身循环后回到右心房，再进入右心室，打入肺部进行氧合，最后回到左心房，形成完整的循环。“

学生们围在玻璃柜前，认真地观察着。

李为东站在人群后面，却没有凑上前去。

他不需要看标本。前世他亲手解剖过不知道多少尸体，每一个器官的形态、质地、血管分布，他都了然于胸。

“这位同学，你怎么不往前看看？“赵教授注意到了他。

“赵教授，我看得差不多了。“李为东平静地说。

“看得差不多？“赵教授皱起眉头，“你连标本都没凑近，怎么知道差不多了？“

周围的同学都看过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好奇。

陈志远在旁边扯了扯李为东的袖子，示意他小心。

李为东却笑了笑：“赵教授，我能说一下我的观察吗？“

“哦？“赵教授来了兴趣，“那你说说看。“

李为东走上前，指着玻璃柜里的心脏标本：“从外观上看，这个心脏属于中等大小，左心室壁比右心室壁厚，大约是三比一的比例。主动脉端口有轻微的粥样硬化斑块，说明这个心脏的主人可能有轻度的高血脂。“

他顿了顿，又指着旁边的肺脏标本：“这个肺脏的弹性下降，颜色偏暗，说明主人有长期吸烟史或者生活在空气污染严重的环境中。另外，左肺上叶有一个小结节，良性可能性大，但需要进一步检查。“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教授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标本柜旁边，凑近仔细看了看那个心脏标本，又看了看肺脏标本。

“你怎么知道的？“他惊讶地问。

“手感。“李为东说了一个谎，“我以前跟我爹学医的时候，接触过不少尸体。看得多了，自然就能看出一些门道。“

赵教授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了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你这个学生，有点东西！“

他转向其他学生：“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就是实践经验的重要性。李为东同学虽然只是一个农村来的学生，但他能通过观察标本就判断出死者的基本情况，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当然，“他话锋一转，“这不意味着你们就可以放松理论学习。恰恰相反，理论是实践的基础。只有把理论学扎实了，实践起来才能游刃有余。“

说完，他又看向李为东：“你叫什么名字？“

“李为东。“

“红山县的李为东？“赵教授眉毛一挑，“全县状元？“

“是。“

“好，好，好。“赵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

下课后，李为东走出实验室，迎面碰见了刚才那个冷艳女生。

她站在走廊的窗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见李为东出来，她主动走了过来。

“你就是李为东？“她的声音很好听，但语气却很淡。

“我是。“李为东点点头，“你是？“

“我叫林诗音。“她说，“也是医学院的新生，刚才听见你在实验室里的表现了。“

“哦。“李为东淡淡地应了一声。

林诗音……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还是瞎蒙的？“林诗音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觉得呢？“李为东反问。

“我觉得……“林诗音沉吟了一下，“你不像是瞎蒙的。但我又不明白，一个农村来的学生，怎么可能懂这么多。“

“农村来的学生怎么了？“李为东笑了笑，“农村人也是人，农村人也能学本事。“

林诗音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李为东会生气，或者至少会有些尴尬。但他的反应却是这么平静，仿佛她的质疑根本不算什么。

“有意思。“她轻轻地说，“我记住你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李

为东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这个林诗音，气质不凡，谈吐也不像是普通家庭出来的。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算了，以后再说吧。

他摇摇头，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

午饭时间，食堂里人山人海。

李为东和陈志远排了十几分钟的队，才打到饭菜。

菜色很简单，一份炒白菜，一份土豆丝，一碗米饭。对从农村来的李为东来说，这已经算是丰盛了。

“李为东，你上午可真是出风头了。“陈志远一边扒饭，一边说，“现在全班都在议论你呢。“

“有什么好议论的。“李为东不以为意。

“你这人，心态可真好。“陈志远感慨道，“换作是我，早就飘了。“

“飘什么？“李为东笑了笑，“这点小事算什么？以后出风头的机会多的是。“

陈志远一愣：“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李为东埋头吃饭，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告诉陈志远，自己是重生者，前世在医学这条路上走了四五十年，见过的病例比赵教授还多吧？

---

下午没课，李为东去图书馆看书。

图书馆二楼有一个医学专区，藏书颇为丰富。他找了几本解剖学和生理学的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翻阅。

这些书的内容他前世都学过，但现在看来，仍然有不少新的收获。

前世的医学发展有限，很多理论还不完善。这辈子，他可以接触到最新的医学知识，弥补前世的不足。

他正看得入神，一个身影在他对面坐下了。

他抬起头，看见是林诗音。

“又见面了。“林诗音说。

“嗯。“李为东点点头，继续看书。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这儿？“林诗音有些意外。

“你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李为东头也不抬。

林诗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笑了。

“你这个人，确实有意思。“她说，“我见过很多自以为是的男人，但你跟她们都不一样。“

“她们？“李为东终于抬起头，“你是说那些追求你的人？“

林诗音的眼神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你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消息灵通，是猜的。“李为东说，“你长得漂亮，家世不凡，气质清冷，这种条件的女孩子，肯定有不少人追。“

林诗音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帘，看着桌上的书本，若有所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说得对。但那些人都很无聊，开口闭口就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听得我腻味。“

“那你喜欢什么？“李为东问。

“我？“林诗音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我喜欢真正有本事的人。不靠家世，不靠背景，单凭自己的能力闯出一片天地的人。“

“比如？“

“比如……“林诗音看着他，“你。“

李为东愣了一下。

“你今天在实验室的表现，让我刮目相看。“林诗音认真地说，“一个农村出来的学生，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却能有这样的学识和眼光。这说明你付出的努力，比任何人都多。“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打个赌。“林诗音说。

“什么赌？“

“五年。“林诗音伸出一只手，“五年之后，我们再比一次。到时候看看，谁的成就更高。“

李为东看着她，突然笑了。

“好。“他说，“一言为定。“

林诗音也笑了。

这是李为东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笑容很淡，却很好看，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悄悄地照进了他的心里。

---

晚上，李为东回到宿舍。

他坐在自己的床铺上，铺开信纸，开始给王秀英写信。

“秀英：

见字如面。

我已于昨日抵达省城，一切安好，勿念。

省城很大，比我想象的还要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新鲜事物。医学院的条件也很好，老师们水平很高，同学们也都很好相处。

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新的。我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努力学习，不辜负你和家人的期望。

你最近怎么样？高考的事准备得如何了？明年的高考，你一定要加油。我在省城等着你的好消息。

等着我。

李为东

1978年9月3日“

他写完信，又检查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

明天去邮局寄出去。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心里却很平静。

前世这个时候，他在干什么？

那时候他还在川西的小山村里，跟着父亲学医，每天重复着相同的生活，看不到任何希望。

这辈子，他已经站在了省城医学院的校园里，成为人人羡慕的大学生。

这只是开始。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还有更大的舞台要闯。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坚持下去，就一定能到达彼岸。

窗外，繁星满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