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叶棠发完毒誓。

唐枫心中却更加忐忑。

叶棠没有诅咒母亲。而是诅咒了自己。唐枫无论如何都不能舒下一口气。

唐枫在秦绍崇面前, 背负了某种屈辱的情绪，恐怕永远无法消解。

四年前, 被要账公司和存续了二十多年的债主堵在家里时, 唐枫吓破了胆。

可是，当女儿拿出买房款和一年多的存款, 还了千万债务, 唐枫弄丢了魂。

唐枫不知道，女儿这么有钱。

她以为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靠女儿委身一个男人, 还清了……

她恨这个男人，又承了——不愿承, 却不得已而承的情。

是她自己没本事, 父亲重病之际, 拿不出钱。才逼得女儿，为了钱, 成了秦绍崇的金丝雀。

被富商“包养”？

这样不堪的词, 怎么会落到她那个自立自强, 漂亮能干的女儿身上呢？

她曾在亡夫墓前信誓旦旦地保证, 要把女儿培养成让丈夫骄傲的孩子……

丈夫该多么怪她！居然沦落到卖女儿……

唐枫之前一直不愿相信，一直告诉自己，女儿是鬼迷心窍，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

可是叶棠拿出的巨额存款让她只能面对现实……

事实是丑陋的事实，无法美化。

这些年，唐枫对女儿的愧疚更甚。

刚和秦绍崇分手时, 叶棠总是莫名流泪。

她时时担心叶棠因为过去的阴影，不能找个好人家嫁了。

同时，唐枫自己也有了阴影……

一个懦弱的女人，一个无能的母亲，害怕成为一个累赘，赘得女儿迷途不返，覆车继轨……

如今，她的阴影，又站在了她的面前。

秦绍崇泰然自若地站在女儿家，淡淡地称呼她“唐女士”……

唐枫自认，绝不是秦绍崇的对手，连教训他的立场都站不稳脚。

她只祈求，她的阿棠清贫顺遂，无忧无虑，远离太过沉重的过去，不用再经历伤心难过的一切。

可是女儿现在这样，她不得不担忧……

“阿棠，”唐枫颤抖着发声：“妈妈不是让你这样说……”

“妈，”叶棠笑了，抱住母亲，“我还不知道，你一直担心什么吗？我和秦绍崇真的没可能了。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不懂事。”

秦绍崇刚才一直没讲话。此时看见母女俩，温情脉脉地抱在一块。

出言搅碎了浓浓母女情：“棠棠，我们两个很契合，也很相似的一点，就是——不信神佛，不信鬼邪，独信自己。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认。今天，我先不打扰了。”

说完，秦绍崇转身向门口走去。

“你站住！”唐枫声嘶力竭地喊住他，悲怆地说：“秦先生，我作为阿棠的母亲。感谢你曾经的慷慨照拂。

你给了阿棠一大笔钱，让我们还清了我丈夫的欠款。

我不知道怎么偿还你的馈赠。但是……但是！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女儿，继续在你身上，浪费时间，蹉跎岁月！

我嫁人早，读书不多。可我知道情义二字。

我的丈夫，是个不成功的商人，但他是个好男人。他为了保全我们母女，跳楼自杀了。他是我心中，最有情有义的男人。

我希望，阿棠也能嫁一个她父亲一样的男人。而不是她打电话求救时，只想听她道歉，并且冷漠拒绝帮忙的男人。

你和阿棠之间，有债，没义。

放了她吧，如果你不满意，欠你的钱，我们努力还。”

秦绍崇的脚步顿了片刻，最终继续大步向前，没有回头，离开了叶棠家。

秦绍崇走后，唐枫的所有气势散尽，又变回娇弱善感的妇人。

她从包里摸出一个存折，放到叶棠手中：“我这几年，在老家，一直背着你，做着几份工。攒了一点钱。没有多少。还有你平时寄给我的钱，我花钱的地方少，都存着呢。

加在一起，原本是想给你攒嫁妆。可是，如果那个秦绍崇为难你，咱们就砸锅卖铁，把他的钱还上。”

叶棠把钱推还给母亲，很生气：“妈，你不跟我来G市，就是为了赚钱吗？这个钱我可能收吗？我这两天正好休病假，帮你把家搬过来吧。我现在很有能力，赚的钱很多。你不许再这样辛苦了。我也不需要什么嫁妆。都什么年代了，娶我的男人要是图嫁妆，我还嫁给他干嘛！”

“不是图不图的事……唉，搬家的事，之后再讨论，”唐枫着急的事情，还是叶棠的终身大事，“明天，你就跟我一起去相亲。我跟你说的那个男孩。人品是信得过的。他妈妈人很好。你嫁过去，不会有婆媳矛盾。”

叶棠潦草地应下，刚才发生的一切，无一不让她，心乱如麻……

第二天一早，唐枫就起来帮叶棠挑选相亲时穿的衣服。折腾了叶棠一上午。

中午坐在餐厅等相亲对象时，叶棠已经十分不耐烦。

她暗暗盘算，一会儿怎么能不着痕迹地摆脱掉母亲口中靠谱的“年下男”。

正盘算间，年下男和他母亲走了过来。一高一矮，一黑一白，一瘦一胖。特别不像母子。

年下男的母亲就是那个矮白胖，性格看上去果然非常好，笑眯眯的，与唐枫一见面就腻在一块。

两人腻了半天，才想起来为一对相亲男女介绍。

唐枫献宝一样，把叶棠推出来：“我女儿，叶棠。现在在一家外企做销售。已经做到销售经理了。”

年下男的母亲看着叶棠喜欢极了，一给劲儿说漂亮啊，真漂亮，又漂亮又优秀。然后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我儿子也是做销售的。同行！不过没出息，在自家舅舅公司工作。”

唐枫也吹捧道：“多帅气的小伙子，可惜小阿棠两岁，不知道看不看得上我们阿棠。”

“叫人啊，愣着干嘛？”年下男的母亲，手上加劲儿，又拍了儿子一巴掌，抱歉地对唐枫说：“平时在家挺机灵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还害羞上了。”

年下男呆呆地叫人：“唐阿姨好，我是杜金龙。”

年下男的母亲叹气：“我儿子啊，是我老公起的名字，太土。我都不愿意介绍。”

唐枫很喜欢面前的男孩儿，长得人高马大，能保护人，连连夸奖：“多好的名字！身材也好！长得真高！”

叶棠噗嗤笑了出来：“金龙，你怎么不跟阿姨介绍一下，我是谁啊。”

叶棠转头对杜母说：“阿姨好，我和金龙之前认识。我们是校友，以前也在一家公司上班。我才刚从周总的公司跳槽没多久。您是周总的姐姐吧。”

杜母张了张嘴巴：“这也太巧了！”

唐枫欣喜得更加过分：“你们两个是什么样的缘份呀！”

杜金龙还是愣愣的，对杜母说：“妈，棠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带我的经理。”

杜母捂住嘴：“哎呦，阿棠就是你说的那个女神学姐？她离职之后，你还回家哭的那个？”

杜金龙被母亲说破了糗事，黝黑的脸庞都明晃晃地红了一片。

杜母咯咯咯笑个不停，也揭短揭个不停。

说之前要拉杜金龙来相亲，他死活不肯，像李元霸似的，在家里各处锤来锤去。后来又变身哈士奇，快把家里都拆了。如果不是答应了唐枫，差点儿不想带他过来丢人。

谁料，哈士元霸见了叶棠，秒变小鸡崽，一物降一物，终于有能管住他的人了……

两位母亲越说越满意。好像马上就能帮着孩子拍板，领证，结婚，洞房，抱娃……

叶棠借口要和杜金龙单独聊聊，把两尊佛爷请走了。

佛爷们也认为要给“小两口”创造充分的二人世界。相携去冰激淋店吃冰激淋。

叶棠终于松了一口气。

相亲对象是杜金龙，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杜金龙可以好好配合她，演一出圆满的戏。对杜金龙，叶棠没压力。他年纪小，不是直奔结婚去的。听杜母的意思，他也不想这么早结婚。

叶棠不耍花腔，直接对杜金龙说：“金龙，我真没想到是和你相亲。跟你，我就直说了啊。你也不用顾及我。

棠姐呢，不喜欢比我年纪小的男孩。你这么好的男孩，眼光肯定非常高，我觉得咱俩确实不合适。

一会儿吃完饭，你回家就找个理由，跟你妈妈说，不喜欢我这样年纪大的就行。”

杜金龙像被按了暂停键。卡住不动。

叶棠又补充说：“你妈妈肯定会跟我妈说的。这样，咱俩就都解放了。怎么样？”

杜金龙垂下头：“我说不出口。我没有不喜欢年纪比我大的。”

问题不在这儿好不好……

叶棠叹气：“主要是，如果由我来开口，我妈不会信的。我在她那儿，信用度极低。她肯定还会逼我们继续相处。”

杜金龙抬头，黑眼珠水汪汪的：“那就继续相处。”

叶棠：“啊？”

杜金龙吞咽口水：“我是说……棠姐，你不喜欢我没事儿。我们可以试着相处一下。就当是假的。咱俩联合哄哄家长。在她们面前装着相处愉快的样子，私下里……如果你喜欢其他男的，就跟我说，我会跟我妈说，不喜欢你了。”

叶棠若有所思：“你是说，我们假扮情侣？”

“对，”杜金龙忙不迭点头，“假扮。现在我们都没有合适的对象，就假装在一起，我妈和你妈都不会催着咱们再相亲。等我们遇到喜欢的人，再跟妈妈们解释……”

叶棠不语。杜金龙急切地看着她：“棠姐，我绝对不会干涉你的私生活。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想结束，咱们就结束。我是真的不想每天被我妈逼着相亲。”

“我也是不想被逼相亲。”叶棠笑笑，同意了杜金龙的提议：“那就先这样试试。你有喜欢的女孩儿了，及时跟我说！”

两人又聊了聊嘉华的近况，和叶棠的新工作。因为共同话题很多，丝毫不冷场。两位佛爷吃完冰激凌，又逛了一趟街回来，发现两人还聊得热火朝天。满意得不得了。从来没见自家孩子这么配合的相亲过。

晚上回家，唐枫难得没有唠叨。

叶棠主动汇报相亲饭局的进展，表达了愿意和杜金龙继续相处的意愿。唐枫激动得眼含泪水，直说好，太好了……

叶棠也很感谢杜金龙出了这么好的主意。

唐枫昨夜没睡好。

叶棠和她躺在一张床上，也没睡。知道母亲辗转反侧了一夜。

四年前，她和秦绍崇那宗“年轻肉/体与真金白银”的交易，给了母亲太大冲击。如今再见秦绍崇，如果没有杜金龙挡在中间缓冲，怕是很难让母亲安心。

叶棠给杜金龙发了一条微信：“谢谢你，金龙。”

很快，杜金龙回复：“也谢谢你，阿棠。（我请求在这段时间，不再叫棠姐。）”

叶棠笑着喃了句：“幼稚。”

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杜金龙又发来一大段话，大意是杜母要求他马上和叶棠开始日常约会。他想约个第二次见面的时间。

叶棠想了想，定了一个约会时间发给他。

最近休病假，每天在家，有唐枫盯着。

叶棠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出去办件事。

正好可以借口与杜金龙约会外出。母亲听了是约会，定会双手赞成，并欢送她出门。

跟杜金龙约好时间后，叶棠将时间发到一个邮箱。附带一句：这个时间，秦总是否有空？我希望我们可以见一面。

回信是简单的四个字——“随时恭候。”

叶棠删掉收发记录。关机。

秦绍崇确实了解她，不信神佛，不信鬼邪，不信命，只相信自己。

再怨毒的诅咒，放在她自己身上，叶棠都不怕。

过往的生活，告诉叶棠，悲惨的生活是不能靠求神拜佛，就能得到缓解的，最后还是要靠自己。所以，她早没了什么七七八八的忌讳。

当然，她并不打算忤逆母亲。也没打算和秦绍棠纠缠不清。

只是，叶棠有没问清楚的问题，今天，被唐枫的不期而至打断了。

她必须要问清楚。

问清楚之后，才能断得干干净净。

不能像四年前一样，总觉得欠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 老朋友小杜出场～

我是真的挺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我们都是龙龙呀～

这一更是周三的一更。嘿嘿。周三白天工作很忙，我今天晚上肝出来了。

下一更周四见。

着急赶稿，想感谢的名单又没来及看。明儿致谢！love u 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