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佳猜测

埃厄斯，新历747年10月31日傍晚。

苏永明在床上不安地扭动着。一幕幕场景进入他的脑海，从小到大接触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情。

那些场景是如此鲜活，每一个场景都像是一粒小珠子，然后珠子串成了线，形成了他的一生。出生在豪门，在父母的宠爱中长大，从小吃酸奶不舔盖，有一个活泼可爱的妹妹，念过很多书，交过一些朋友，做过很多荒唐事，有一个温柔贴心、将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贴身女仆……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散发着白光，使得房间里光线充足，宛如白昼。

“光线暗一点。”苏永明话音刚落，光线自然暗淡下来。

他坐了起来，怔怔地发呆。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地球上的事情，才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仅仅只是大脑对刺激产生的应激反应，形成的虚假记忆？

他抬起手，对着光仔细看着。每一条纹理、每一个毛孔都是如此清晰，能感觉到血管轻微的搏动。

质疑你的头脑是一回事，质疑眼睛和耳朵是另一回事。

但话说回来，我们的感官不也只是大脑的普通输入而已吗？

是的，我们依赖它们，相信它们能精确描绘我们身边的真实世界。

但如果其实它们不能呢？如果我们感知到的根本不是真实世界，只是头脑的最佳猜测呢？

可是，究竟哪一边才是头脑的最佳猜测？

苏永明坐在空旷的大床上，仿佛被遗弃在世界的边缘的孤儿，找不到一点可以依赖的真实。

“衣服。”

话音刚落，一面墙壁向两边裂开，露出隐藏在其中的衣柜。数条悬臂从衣柜中伸出，将一排排的衣裤、满抽屉的饰品都送到苏永明面前任他挑选。

苏永明随手抓了件黑色的外套披上。

当他走进客厅时，苏蕴新、唐幼梅和苏筱雅都端坐在餐桌旁，神情都有些紧张。不见黎珊珊的身影，在记忆中，身为苏永明贴身女仆的她通常是一个人在小房间吃饭的。

“爸，你回来了。妈，小雅，还没吃？”苏永明自然地走过去招呼，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坐下。

三个人都目光炯炯地盯着苏永明，想从他脸上发现一些蛛丝马迹。最后三人目光交汇，交换了一个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苏蕴新轻咳一声，作为名义上的一家之主（尽管执掌大权的是唐幼梅）率先发话：“永明啊，你感觉怎么样了？”

“饿了。”

“……”

唐幼梅喝道：“上菜！”

声音刚落，便有家用机器人用四个轮子滚了进来，一直滚到餐桌前，然后用机械臂将托盘上的食物取下，放置在各人面前。

苏家一般是分餐吃饭，每个人都只吃自己面前的食物。

苏永明若无其事地端起碗筷，开始消灭自己面前的那盘香煎三文鱼。

“哥，”在唐幼梅的目光暗示下，苏筱雅不情不愿地开口，“对不起。”

“怎么了？”苏永明头也没抬。

“那次你和林姐姐约会的时候，是我在你的裤子上放了痒粉。”

“林姐姐是谁？不过没事，”苏永明表情不变，“我想我已经报复过了，你的‘枪与玫瑰’乐团限量版白金cd是被我弄坏的。”

“啊！我要杀了你！”

唐幼梅强行把像只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要向苏永明攻击的女儿拽住，语气不太确定地笑着问：“永明，你都记起来了？”

“是啊。”苏永明含着满嘴的鱼肉应道。

“你最后一次尿床是多大？”

“我从不尿床。”

“胡说，明明你在……”

“我从不尿床。”苏永明摇摇头，强调道。

“好吧……你上个月的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妈……”苏永明无奈地放下碗筷，“都分了一个多月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拜托别问七问八了，能好好吃个饭吗？爸，你说呢？”

苏蕴新打圆场道：“吃饭，吃饭，吃完再说。”

苏筱雅对母亲用唇语无声地说：“应该没事了。”唐幼梅点点头，脸上浮现出轻松的笑容。

一顿饭吃完，谁也没有再说话，餐桌上只能听到咀嚼声和筷子撞在瓷碗上的脆响。苏筱雅埋头吃饭，表情欢快；唐幼梅和丈夫不时交换一个眼神，然后会心一笑，尽显温馨。

四个人都放下碗后，家用机器人又咕噜咕噜地滚过来，将碗筷收走；另一只家用机器人则对桌面喷洒了一种味道淡香的无色溶剂，飞快地将餐桌擦干净。

等到家用机器人都悄然退下，唐幼梅看着儿子，语气严肃地说：“永明，别再玩那款游戏了，好吗？这次你可真把我吓死了。”

苏永明点点头。

苏蕴新显然和妻子早有交流，这时插话道：“你年纪也不小了，就这么整天在家闲着也不是办法。如果觉得在家呆着无聊，又不想去别的地方工作，不如到我公司来学着做事吧。先从我的助理做起，等时机成熟了就让你去经营一家子公司。”

苏永明低着头：“随便吧。”其实他脑子还是很乱，只是不想让家人担心，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关于地球的记忆难道真的都是虚假的吗？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那些自强不息的奋斗，难道都是假的？

对这个问题，他还没找到答案。

苏永明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苏蕴新却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个儿子叛逆了这么多年，可从来没同意过去他公司做事。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蕴新和唐幼梅对望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于是他们一起火力全开，趁着苏永明魂不守舍的时候，逼他答应了好几个条件，这才放过他。

回到卧室，苏永明在房间里找了好一阵，才在游戏仓里找到了自己的手镯。

这是一只维京战镯，造型粗犷，男人味十足。

在历史上，维京男子在长到一定的年龄以后，发誓向领主效忠，才会获赠这样一只手镯。戴上这只手镯意味着他已经长大成人了，可以娶妻，可以出海劫掠。

在“地球文明”中，他也有这样一只手镯，那是海淘来的银制维京战镯。

但现在他手上的这个，不但是用制作太空战舰发动机的合金材料打造成的，而且绝不仅仅是一个装饰品。这里面还集成了苏永明的个人智能助理，就像唐幼梅戒指里的小精灵那样；还有着一个可以放置差不多3立方米物品的折叠空间，就像何柳岸的手表。

3立方米的折叠空间可以说已经接近极限了，再大就很难稳定。要知道折叠空间技术也广泛运用在军事领域，标配一般是2立方米左右。

3立方米的折叠空间，根本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能用到这么大的折叠空间，主要还是由于折叠空间技术正是元新科技的主攻方向之一。

套上手镯后，苏永明清理了一下里面的物品。都是些不太重要、但又有一定价值的东西，比如他收藏的一些宝石、纪念金、枪械、电子产品，还有准备随时拿出来讨女孩欢心的化妆品、首饰等。

他拿出一副水滴造型的耳环，想了想，轻声唤道：“小月。”

他的个人智能助理应声现出身形，这是一个身材妖娆、面容清冷的绝美袖珍少女，由著名漫画家中岛智子设计的形象；约有20厘米长，身上仅挂着几片用来遮羞的布片。

“给我叫黎珊珊进来。”

智能助理微鞠一躬，隐去身形。

片刻后，黎珊珊推门进来，就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永明：“少爷，有什么吩咐？”

苏永明沉吟了一下，语气淡淡地说：“今天对不起了。”

“没事的，少爷，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黎珊珊低着头，不让苏永明看见她的表情。

“过来吧。”

黎珊珊犹豫了片刻，才慢慢走近。

苏永明拈着耳环晃了晃，然后抛了过去。黎珊珊下意识地接住：“少爷，这是？”

“送给你的，就当是我道歉的礼物吧，”苏永明说，“别拒绝，你知道我从来不允许你拒绝。”

“好的，少爷，谢谢，”黎珊珊平静地将耳环捏在手心，鞠了一躬，“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下去了。”

她刚转身走了几步，忽然被苏永明从后面一把抱住，温暖而有力的胳膊紧紧环绕着她。她身子一僵，差点惊呼出声。

“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说完，苏永明轻轻地将黎珊珊推开，“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黎珊珊的肩头明显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回头，快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