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飞蛾，晚安！

王扬等人来到红石剧院的5号放映厅外面，不大的放映厅门口挤满了人，纽马克特公司的高层、还有《记忆碎片》的主创们都在招呼着到场观看首映的客人，在广告布板前面，媒体记者们纷纷给盖-皮尔斯、凯莉-莫斯等主演们拍着照片，这部电影受人关注的一大原因，就是女主角是凯莉-莫斯，她因为主演了《黑客帝国》而人气狂飙。

“你们好，欢迎！我是艾玛-托马斯。”一个黑发白人女人满脸笑容地走了上来，她穿着一条红色晚礼服裙子，左手拿着一个小手袋，右手和王扬、乔恩等人握手，热情地笑道：“我是电影的制片人，王先生、菲尔蒂梅尔先生……很高兴你们来参加我们的首映。”她往后面看了一下，笑喊道：“克里斯托弗，过来！”艾玛又看着王扬等人，笑道：“克里斯是电影的导演，也是我丈夫，本来这次来帕克城，我的行程表里有‘滑雪’一项，但你知道，克里斯的脑子里都是电影，所以很遗憾地取消了。”

乔恩、马克-斯朗特等人都呵呵地笑了笑，王扬的注意力则集中在迎面走来的克里斯托弗-诺兰的身上，诺兰穿一套黑色西装，淡蓝色的衬衫和蓝色领带，梳着一个偏分的发型，梳得整整齐齐，似乎打了一些发胶，他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来到妻子的旁边，有点儿英国口音地说道：“你们好，我是克里斯托弗-诺兰。”

“王扬，很高兴认识你。”王扬笑着和诺兰握了握手，诺兰又和乔恩等人互相认识，艾玛-托马斯看着丈夫又笑道：“克里斯，介绍一下《记忆碎片》吧？”诺兰点头道：“嗯，这部电影拥有着两条线，黑白和彩色，现在发生的事情和破碎的记忆。我的想法是，电影可以享受到叙事自由，不受时间的控制，小说家已经享受了这个几个世纪了，他们可以尽情地插叙、倒叙……”

王扬听得兴致勃勃，这个就是诺兰的电影风格，闪回、闪前、全盘打乱，一层套一层，有着很强的悬疑性。但是乔恩、马克-斯朗特等人却多少有些不感兴趣，他们是来淘金的，不是研究电影该怎么拍，艾玛-托马斯也看出了这一点，她暗地皱了皱眉头，笑着打断了诺兰的话，道：“《记忆碎片》看起来可能会有一些复杂的感觉，但先生们，这就是它的卖点……”

艾玛-托马斯不停地推销着《记忆碎片》的好处，反正她的意思就是，发行这部电影一定不会错！谈了一会儿，她看到又有新的片商到来，笑着说了句“失陪了”，便和诺兰走上去招呼新的客人。

可以容纳二百人的放映厅里来了不少的发行商和媒体，众人都望着前面的大银幕，银幕上正播放着黑白的画面，坐在中间位置的王扬入神地观看着，旁边的马克-斯朗特、狮门公司的乔恩等人也很一脸认真地在看，不时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但也有很多人看得直打哈欠，甚至是提前离场，500万以上的价格买这部不知道在说什么的电影？开什么玩笑！

等到电影放映结束，放映厅里还坐在椅子上的发行商屈指可数，每家公司的人员都交头接耳地谈了起来，交换着对这部电影的意见。

“这是一部很优秀的电影，但是它不适合院线发行，手法太复杂了，观众走进电影院是为了娱乐，不是为了动脑筋的，最高也就400、500万票房……”、“DVD发行也许会不错，但发行价最多200万，算了，风险还是太大……”、“导演很有想法，电影的手法很新颖，但我们需要的是利润，走吧……”

王扬看着前面依然光亮的银幕，思索着刚才《记忆碎片》的剧情，因为打乱时间的剪辑手法，让它看起来很复杂，但只要理清了头绪，黑白顺叙而彩色倒叙，就像玩拼图游戏一样慢慢地拼凑起来，就会知道故事内容到底讲了什么，尽管最后还是有着很多解不开的谜题。慢慢地想通了整部电影，他不禁笑了起来，真是有趣！这种“叙事自由”的手法可以把一个简单的故事变得这么的复杂，也变得有魅力，很棒！

首周放映院数11家，最宽531家，都可以收下2554万美金，说明对玩“拼图游戏”感兴趣的观众不在少数；如果加大宣传力度，首映放500家，最宽1500家，票房结果会怎么样？当然，他没有奢望《记忆碎片》能收下一亿两亿，这种类型的电影其实更适合躺在家里的沙发上看，拿着遥控机一遍一遍地看，这样才能方便于弄明白整个故事；而在电影院显然不行。

不过虽然它有着一定的局限性，但相对它的成本，它依然是一部可以创下票房奇迹的电影。想到这些，王扬凑到旁边马克-斯朗特的耳边，压着声音道：“马克，这部电影有着很大的潜力，我们要买下来。”

“什么？”马克-斯朗特顿时瞪了瞪眼睛，道：“我的老板，说真的，我现在都不太能弄明白刚才的电影说了些什么，我还在思考着。”他摊了摊手，道：“你看到了，连我这个南加大MBA都要这样，你觉得拿着爆米花、去电影院约会消遣的普通观众会怎么样？这部电影不适合放映。”

王扬皱起了眉头，道：“马克，我现在有些怀疑你的南加大学位文凭是假的，不会被我说中了吧？”马克-斯朗特翻了翻白眼，王扬笑了笑，接着认真地道：“没有好电影是不适合放映的，主要是看怎么宣传，只要把这部电影定位为‘高智商悬疑电影’，会有很多人想要挑战的。”他拍了拍马克的肩膀，决定地道：“无论如何，只要纽马克特公司愿意卖，我们就把它买下来，全部的可用额度！”

“OK，反正我每次都改变不了你的决定。”马克-斯朗特满脸无奈的表情。

※※

刚一走进旅馆的房间，艾玛-托马斯还没有脱掉高跟鞋，就没好气地看着丈夫，抱怨着道：“克里斯，你今天表现得像个傻子！还是你觉得自己依然是个高中生？你30岁了！”诺兰默默不语地走到水壶柜边，倒着一杯温水，没有反驳妻子的话。艾玛-托马斯叹了一声，缓缓地道：“你该热情点，放下你的矜持，给那些发行商最需要、最关心的东西，这部电影能怎么赚钱！不然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会给你发行？”

“艾玛，我说的就是那些。”诺兰喝了一口水，便拿着水杯往沙发那边走去。站在门口的艾玛-托马斯很久都没有动，她双手叉着腰，深吸了一口气，道：“克里斯，把你的皮鞋脱掉吧。”靠在沙发上的诺兰低头看了脚上的皮鞋一眼，淡淡地道：“睡觉前我会脱掉的。”

艾玛闭着眼睛摇了摇头，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道：“克里斯，你知道那500万投资是我很辛苦、很辛苦才拉回来的，你知道这个机会很难得，我们必须要抓住！”她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抓着诺兰的手道：“亲爱的，推销不会影响到你电影的本身，是时候收收你固执的脾气了。”诺兰看了看她，道：“我没有不推销，但我不是脱口秀主持人，我还能说什么？那是部好电影、那是部好电影、那是部好电影……”

“Come-on！”艾玛无奈地喊了声，皱着眉认真地道：“你为什么要去好莱坞？”不待诺兰说话，她便自问自答道：“你想拍更多的电影、得到更多的资金，成为一名像希区柯克那样的人，这是你的想法对吗？克里斯，这就需要你做出改变。”

诺兰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好莱坞。”他突然自嘲地一笑，道：“还有，我连红绿色都分不清楚，我能成为像希区柯克那样的人吗？”

一听他这么说，艾玛-托马斯心里顿时软了下来，也不继续劝了，拍着他的手安慰道：“宝贝，这不是你的错，那只是上帝的一个安排，他让你变得与众不同。我知道你会成为希区柯克的，你还会超过他，不要再因为颜色而怀疑自己了，好吗？”诺兰的脸上恢复了自信，微笑地点了点头：“好的。”

这时候，艾玛-托马斯手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纽马克特公司的鲍尔先生，便接通道：“你好，噢，真的？……”她满脸欢喜的笑容，说了几句结束了通话，看着微笑的诺兰，笑道：“克里斯，好消息！火焰电影想买《记忆碎片》！”

诺兰怔了怔，他料想到是有公司出价，但没有想到会是火焰电影，他疑惑道：“噢，王扬？他喜欢我的电影？”他感到有点奇怪，是因为作为惊悚片的狂热者，他看过《鬼影实录》，伪纪录片的经典，心理恐怖的大成之作。问题是伪纪录片是按照严格的时间顺序来进行的；而《记忆碎片》则是叙事自由，跳出时间的限制，这两者之间有着本质的冲突。

“嗯，王扬！”艾玛-托马斯很高兴地点头，她想起之前的接待，笑道：“晚上你说你那些想法时，王扬是听得最认真的，他喜欢也不出奇。”诺兰想着今晚的情况，也不禁点头，喃喃地道：“是的，他尊重我。”

第二天，火焰电影对《记忆碎片》提出报价的消息，在纽马克特公司的推动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帕克城，所有人都知道了王扬要以600万的价格买下那部看得人糊里糊涂的电影，而且据说这个神奇导演对《记忆碎片》大赞特赞，说“这部电影可以像《鬼影实录》那样创造奇迹！”当然这个言论没有得到证实，很大可能是纽马克特公司的自我鼓吹。

再说那个年轻人拍电影是有一手，不过也不知道《当幸福来敲门》会怎么样；而他的投资目光如何更加没人知道，蓝天工作室的《冰河世纪》要2002年才会上映，但想想他可以疯狂地砸出一个亿，自己的一半身家；那么现在的600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了，他就是那种有了钱就非要砸出去的疯子。

所以两天过去，没有任何公司跟价，包括狮门公司。在帕克城的流言中，《记忆碎片》的预测票房大多是400-500万美金，乐观一点的说600万，反正单纯靠院线放映是收不回成本的，DVD兴许会卖得不错，只是兴许而已。

“扬，我不明白，你真的那么看好《记忆碎片》？我刚才又看了一遍，太复杂了。”手机里传出乔恩-菲尔蒂梅尔疑感的声音，王扬一边往红石剧院外面走去，一边对手机笑道：“乔恩，我既然想买这部电影，肯定是因为我觉得它有潜力，原因就是我看得入迷了。”

早早就定下了购片的目标，王扬在帕克城的身份也倾向了游人，这几天时间都在享受这个电影节。他刚才看了一场《女生出拳》，跟米歇尔-罗德里格兹聊了几句；至于和纽马克特公司谈判的苦差活，留给了马克-斯朗特。

“乔恩，我和你不同，你考虑的都是收益；我也考虑这个，但那都是我的钱，有时候因为喜欢，我也会花钱把它买下来。”王扬的语气半认真半说笑，让那边的乔恩猜不透他的心思。走出了红石剧院来到外面，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寒风袭来，王扬插着衣袋，又接着笑道：“我喜欢《记忆碎片》，乔恩，如果狮门的出价不超过1000万的话，你就不要抬价了。”

“1000万？扬，你放心吧，600万我都不会和你争！”乔恩呵呵地笑了起来，道：“就算《记忆碎片》会票房大卖，我也不会后悔，谁让我不能因为喜欢就买下来呢？”

王扬笑了笑，双眼望着远处的一角，只见那个戴着渔夫帽的女孩正收拾着她的放映设备，每天她都会在这里待了一天，每晚他都能看到她收拾设备的画面。她取下放映机上面的胶片盒，整个人却突然一震，似乎触到了静电，手中的胶片盒也抓不稳地掉了下来，正好砸中她的脚上，她顿时满脸痛苦地跳了一下，又不小心碰到了放映机，砰的一声放映机倒在了地上，她的脚踝也扭了一下。

“噢，天啊！乔恩，我得挂了……”王扬把手机放回衣袋，急忙地跑了上去，扶起倒下的放映机，望着一脸呆滞的南希，问道：“南希，你没事吧！”

南希仿佛才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双眼里闪过了一丝的感谢，道：“很好！谢谢了。”她弯身捡起了胶片盒，又收拾着其它等东西，她把那一小块白色银幕卷了起来斜挂在背后，一手提着绑起来的小扩音器、胶片盒，另一只提着放映机，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对王扬道：“我走了，再见。”说罢，她便往广场边的一条街道走去。

王扬站在一边，看着她又吃力又有点跛的步伐，还有那忍着痛楚的样子，他不由得紧紧地皱着眉头，如果《鬼影实录》没有得到发行，他也会像这样吧？他忍不住追了上去，道：“把放映机给我，我帮你提着吧。”

“老兄，谢谢了。”南希咬了咬牙，摇头道：“但我不需要，我很好。”王扬不想罗嗦地一把夺过了她的放映机，便往前面走去，道：“你不打车？就住在这附近吗？”南希轻轻地骂了一声，跟了上去，脸上轻松了很多，回答道：“是啊，就是在这附近。”

在路灯的影映下，两人的身影拖得很长很长，沿着街道旁走了一大段路，路人越来越稀少，王扬有些疑感地跟着南希绕了一些路来到一片草坪空地上，借着月光隐约看到不远处立着一个帐蓬，南希说了声“到了”，他顿时惊讶地道：“噢，伙计，你就住在这里？”

“有什么问题？”南希一脸满不在乎，她把白色银幕等东西放到帐蓬旁边，一边说道：“这里的治安很好，不会有谁来强奸我，谁来了我就踢爆他的蛋蛋；我也没有东西让人偷的，我还以为有人会对这个帐蓬感兴趣，事实证明那是我想多了。”

王扬将手中的放映机跟着放好，本来微微呼啸的寒风让他的心有些沉，但听着南希的话，又不禁一笑，道：“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露营的时候总是睡不着，很多蚊子、飞蛾什么的，在你头上转来转去。”

“现在这里没什么蚊子、没什么飞蛾。”南希笑着拉开帐篷弯身进去，哒的一声，帐篷里便变得明亮了起来，她拿出什么东西向着王扬抛去，道：“接着！”王扬手忙脚乱地双手接住，一看手中的是一瓶罐装啤酒，脱口道：“啤酒？你去哪里找的？”南希很奇怪地看着他，扭开了自己的那瓶，挺了挺秀丽的眉毛，似乎想到了什么，大笑道：“哈哈，不要告诉我你是第一次喝酒！”

看了看手中的啤酒，王扬咧嘴而笑，耸肩道：“我是个好孩子。”南希笑得弯下了腰，拿着啤酒的手都在颤抖，道：“好孩子！20岁没有喝过酒的亿万富翁，噢，我的天啊……”王扬也笑了起来，两人越笑越大声，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南希往帐蓬前的草坪直接坐下，举了举啤酒，微笑道：“尝尝吧！这是上帝那个老家伙赐给我们的礼物。”说着，她便率先喝了一口。

王扬笑着扭开了啤酒，又笑又皱眉地抿了一大口，味道苦苦的，有点儿辣，道：“还不错。但我有个问题，我会喝醉吗？”南希自顾自地喝着，笑道：“才一瓶啤酒就醉？那就太逊了。”王扬也往草坪上坐下来，抬头望着夜空中的月亮，慢慢地喝着这第一瓶的啤酒。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像一个傻蛋？”两人安静了很久，南希突然一叹，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弱，灌了一口啤酒，道：“导演是男人的工作、大学生的工作，是吗？没有被什么南加大、纽约电影学院录取，一切都完了！小便利店员工还是小便利店员工。”

王扬转头看了看她，认真地道：“我可不这么认为，《歌舞青春2》的导演莎拉-舒格曼就是女人，刚才我看了一部叫《女生出拳》的电影，导演卡瑞恩-库萨马也是女人。还有，凯文-史密斯就是便利店员工。”南希疑感地看着他：“凯文-史密斯？”王扬一怔，反问道：“你不知道？”

1993年，23岁的凯文-史密斯凑齐了2.5万美金，和几个便利店的同事，用16毫米黑白胶片拍摄了一部《疯狂店员》，这部电影在圣丹斯电影节被米拉麦克斯公司买下，结果收了315万票房，可以说是独立电影的一大传奇。

看到王扬疑感的表情，南希哈哈一笑，道：“我当然知道了，《疯狂员工》！你知道吗，当我知道有凯文-史密斯这个家伙，又知道了一个叫王扬的家伙，我就觉得我也可以拍电影了，然后我就到了这里了。”她又仰头要喝啤酒，却发现已经空了，她笑了笑，把手中的啤酒罐捏成一团，道：“嘿，大导演……”她看着旁边的王扬，问道：“当一个助理导演需要什么条件？要大学文凭吗？”

“不用。”王扬摇了摇头，也把那瓶啤酒一饮而尽，道：“有很多不同的助理导演，有些是可以负责分小组拍摄工作的；有些只是负责协调的工作。你想当助理导演？”南希打了个酒嗝，双手撑着草坪笑道：“有那个想法，我准备去好莱坞逛逛。我的电影很烂，我知道的，我想在片场多学习一些东西，再拍摄自己的电影。所以如果你的电影剧组招人，我能去面试吗？”

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王扬说不出拒绝的话，也没有必要拒绝，行不行也要经过面试，他点头道：“你可以试试。”这时候，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说了句“不好意思”便拿出来一看，是杰西卡的，他先按了结束键，站了起来，道：“南希，我得走了。给我你的号码，有面试机会时我再通知你。”

“OK。”南希点了点头，说了自己的号码给他。王扬记了下来，道过了再见便往回路走去。南希站了起身，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身影，忽然大声笑喊道：“嘿，神奇扬，忘了说了，我很喜欢你的电影！我等着看你的《当幸福来敲门》！快点上映吧！”

王扬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竖了竖大拇指，轻声地道：“飞蛾，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