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党委会

第二天上午孙少平向班主任请了假，借了金波的自行车，就直接去了县革委会，但他却不知道田福军办公的窑洞在哪里，就找了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了一下，这个工作人员二十多岁，看报纸喝茶的动作俨然已经是个老机关。他慢条斯理地放下手里的茶杯，问：“你是谁，找田主任什么事？”

孙少平说：“我是双水村的，在县高中读书，是福军叔找我有事”。

“这样啊！我带你去。”工作人员立即热情起来。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孙少平找到田福军的办公室，只不过里面还坐了一个人，像是在和田福军谈什么。看孙少平进来，就站了起来和他握了握手说：“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县革委会副主任张有智同志，有智，这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孙少平，也是我们双水村的，不是本家的，但也算我的子侄。”

张有智也和孙少平握了握手，笑着说：“好后生，不错，年纪轻轻就知道为国家人民谋福利，我们这些老家伙可比你差远了，福军啊，你们老家尽出人才……”

孙少平赶紧顺杆往上爬：“张叔叔过奖了。”这个张有智应该和田福军的关系很好，否则也不会把自己发现煤田的事告诉他，还介绍自己认识，孙少平的记忆里对张有智印象比深刻，因为这个人可以说是田福军从政生涯中最大的污点，当然这个时候的张有智还是一个称职的好干部，人在不同的环境会有不同的选择，一切还是走着看吧。

孙少平给张有智说了一下那个煤矿的大概情况，听到那个地方根本过不了汽车，两人只能和孙少平一样骑自行车，

这次准备的比较充分，有手电筒和小榔头。

三人到了地方，孙少平打头先钻进动里，接着是田福军，张有智断后，钻了大概十米左右就就发现了煤层，孙少平就用手电指给他俩看，并给他们讲解何为碳化程度，以及煤田以时间怎么划分的归类，而且指出这种煤洗干净以后可以代替现在正在实验探索高炉喷煤技术所用的无烟煤;这种煤如何来制作兰炭，以及兰炭的广泛应用。总之要给他们一种我很牛逼，我什么都懂。

这次孙少平钻的比较深，直到再也进去为止，当然样本也采集了不少，三人出来的时候都是一脸的煤黑，田福军和张有智的心情非常好。如果按照孙少平的说法他们的脚下是大片的浅层煤田，那原西县想不发展都难。

孙少平看着两个人的高兴劲，就怕他俩回去，脑袋一拍就派人来乱挖，就赶紧说，：“田叔叔、张叔叔，煤田开采是个综合性技术很强的事情，煤田开采要合理，要保护性开采，不能粗放性开采，更不能浪费性、破坏性开采。所以觉得还是要请省里的专家来勘探一下，给煤的品质做一下鉴定，再定制一个开采计划，这样比较合理，我们心里也能踏实些。”

对于孙少平的说法田福军和张有智都很赞同，张有智笑着说：“人才啊，少平你不但是技术性人才，我看更是管理性人才，放心，我和你田叔叔都不是胡干、蛮干的人。”

田福军赞许地冲孙少平点了点头，这个年轻人不得了啊，这么大的事情前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不简单……这个国家不缺少有激情的热血青年，但缺少冷静的热血青年。

三人到县革委会大院的时候已经中午，张有智出去给孙少平安排饭食。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田福军就问：“少平，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没有？”

孙少平佯装思考了一下说：“我家的情况你可能也了解一些，能不能读完高中都不好说，就算读完了，也是回家种地，能有什么好出路哩。”

田福军笑着说：“回农村不一定是没有好出路，你这个想要不得？现在一些复原战士和工农兵学员，还要求回农村当农民哩”

孙少平偷偷地撇撇嘴，那些人是怎么去的你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为了“限制资产阶级法权”“对资产阶级实行全面专政”的旗号，这就相当于本身带着权力去的，哪个是真正回去种地的？像什么保持农民身份，然后给个公社的革委会主任的官位，这种事在后世就是这么意思“主要工作是种地，兼职干一下镇党高官”，这么高大上的事谁不愿意干。孙少平越想越来气，老子还没跟你要好处呢，你就来堵我的嘴，这是过河拆桥的节奏啊！

“当然像你这种人才回农村就有点埋没，有没有想过来革委会，帮帮我的忙，这也是对你的锻炼……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年轻人，肯定对自己的未来有长远的考虑，你自己想想。”

这领导说话都喜欢“当然”“但是”的转折，为啥你不能一次说完。孙少平讪讪的说：“帮忙没问题，就是……就是不知道管不管饭？”

“哈哈哈，皇帝还不差饿兵，你放心，待遇问题我想办法帮你解决，不但管饭而且还有工资。”田福军都被孙少平孩子似的话给逗笑了，自己好心给他安排工作，他还真以为是自己求他帮忙。

田福军确实很欣赏孙少平，有心思把他好好栽培一下，以他的能力解决个办事员的编制问题还不难，况且孙少平也是有真材实料。（这个年代工作都也是分配，公务员也不需要考试。）

“我高中还没有毕业，这不影响吧？”孙少平多少还是有点担心以后上大学的事，上辈子读的是成人教育，这辈子怎么都想进一回大学校园，也算弥补一下小小的遗憾。

这时张有智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木盘，是三大碗油泼刀削面，翠绿青菜，鲜红的辣椒，看着就让人让人胃口大开。

“啊呀，食堂老李的手艺就是好，我那婆姨差远了，前几天给做的面条，吃的我胃疼，啊……你们在聊啥？”张有智给田福军和孙少平每人递了一碗。

田福军接过来放在桌子，笑着说：“我准备让少平来革委会工作，但他高中还没毕业，有智，这就需要走走你的后门哩……”原西县的教育由张有智分管。

张有智搅着碗里的面条说：“不就一张毕业证的事嘛，这算什么走后门，为了更好的为人民服务，提前毕业也不是什么特例。”

这让孙少平非常高兴，既解决了就业问题，又解决了学业问题。

“请专家的事，有智，下午我准备和世宽、登云他们开个碰头会，这事得上党委会拿出个章程，少平，下午你也要列席一下，最好做个发言，这个煤田是你发现的，这方面你也比我们都懂……”田福军是个坐立起行的人，虽然急切，但这么大事不是他能拍板的。

下午两点以后，田福军一行人先来到会议室，这是大点的窑洞，布置比较简单，中间放着一张大长桌，盖着暗红色的布，上面斑斑点点，还有些烟头烫的小窟窿，墙壁上一张***标准像，两张党旗分布在两边，下面一条写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争取胜利”语录，倒有一种肃穆感。不一会陆续进来一些人，有男有女，张有智给孙少平做了介绍，县革委会副主任李登Y县革委会副主任马国雄，城关公社革委会主任李卫国，县团高官张明亮，妇联主任葛慧芳……大多都对孙少平点点头算是打招呼，李登云却是和孙少平握了握手，勉励了几句。

最后进来的是县革委会主任冯世宽，身材高大，梳个伟人头，披着大氅，端个茶杯，倒有几分威严，就是一双熬得通红的双眼，却有一种噬人的恐怖。

冯世宽走到孙少平前面，打量了一下这年轻学生娃，笑着说：“煤矿是你这学生娃发现的？学以致用嘛，不错，好好干，我看好你。”最后颇有意味地拍了拍孙少平的肩膀。

今天的党委会是田福军来主持：“今天开这个会，是为了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们原西县境内发现了煤田，至于煤田的储量，现在还没有勘探，所以啊，今天开这个会，就要拿出一个章程，请省里煤炭方面的专家，来我们原西县看看，再上报上级领导，至于怎么开采我们也要听听专家的意见，这也是我和世宽同志共同的看法。这个煤田是这位孙少平同志发现的，也算这方面的专家，先欢迎他介绍一下这个煤田的具体情况。”窑洞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孙少平站起先弯腰，先鞠了个躬，双手虚压，说：“谢谢冯主任、田副主任以及各位领导给我这次发言的机会，黑水河发现的煤田据我初步判断属于侏罗纪煤田，以采集的样本来看属于低碳化的烟煤，这种煤田的特点是……”孙少平侃侃而谈，其实他说的这些在座都听不懂，但大家都不时的点点头，表示他说的有道理。

田福军点头是觉的，这后生一点都不怯场，调理清楚，头头是道，而且还是脱稿发言，是个可造之材。

孙少平做完介绍后，冯世宽接着说：“少平同志说的很好，也很全面，让我们这些老同志也对这个……哦煤炭产业有新的认识，这很好嘛，我看我们不但要农业学大寨，工业也要学大庆，现在我们也有了这个条件，登云啊，你把少平同志的发言整理一下，明天我去给苗凯同志汇报，也请苗凯同志搭搭线，请一些省级、国家级的煤炭方面的专家，福军你下去安排一下，保护好煤田，谨防阶级敌人搞破坏……”

会后，在田福军的办公室，张有智一脸怒气：“冯世宽他什么意思，这是让我们靠边站啊，他去地区给领导邀功，你去保护煤田，还没开采保护什么，阶级敌人是孙猴子，一夜之间能把煤田偷走？”

田福军笑着说：“只要能造福原西县百姓，谁的功劳都一样，少平，你怎么看？”

孙少平挠挠头说：“我没什么看法。”

确实孙少平对于冯世宽的安排没意见，他做这件事的目的就是为了一份工作，现在目的达到了，别的事他懒得管，也不想管，当然也没资格管。

田福军笑着对张有智说：“你看看，觉悟都比不上个小同志了！咱们干工作不是为了个人，只要能把煤挖出来，改变原西县的面貌，那我们做的一切就是值得的。”

张有智瞪了一眼孙少平，说：“谁知道这小家伙怎么想，就觉得对你有些不值，算求了，你都能想的开我还说什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