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千一百五十三章 没钱收不了弟子

“这件东西肯定不是雍正本朝的东西，因为这个蓝料款是雍正御窑独有，御窑设在故宫里边，窑口很小，瓷器先在景德镇烧造出白胎，再经过精选，送到御窑厂进行二次加工，出来的都是极尽精美的上品瓷器。”

“但雍正御窑的窑口很小，所以只能烧造小巧精细的瓷器，这件瓶子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宫里烧造的极限。”

“那这东西是什么年代的？”

“这是清末初，准确说还是民国的。”周至说道：“关于这种瓷器，其实有一段特别的历史。”

“清廷退位后，实际上御窑厂还在，并没有解散，一个荷兰人，花了三万两白银，把御窑厂给‘承包’了下来，改造了窑口，生产了大量的珐琅彩瓷器。把原来属于官窑的东西，用于出口。”

“这类瓷器和清末官窑十分接近，珐琅彩是老的，蓝料也是老的，不过胎修得很薄，煅烧工艺也很特别，国内留存得极少，基本都输出到了国外，在国外有个专门的名称，就叫‘民国瓷’。”

“它的特点就是釉色所用的珐琅料除了玻璃质感外，油润程度更胜前代所有珐琅彩瓷器，原因就是使用了一种特殊的进口调和油，叫做‘多尔门油’。”

“用多尔门油调和绘制的珐琅彩瓷器，随着岁月的增加，油润会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玉色的温润。而这个多尔门油到清末就断了，因此被国外定义为‘民国瓷’的这批外销御窑厂瓷器，就成了使用多尔门油的最后一批珐琅彩瓷器。”

“多尔门油的使用与否，它表现在瓷器上的‘油气’，以及珐琅彩油气减退的程度，是断定清代珐琅彩瓷器，民国珐琅彩瓷器，现代珐琅彩瓷器的关键依据。”

“这件凤求凰大瓶从胎体，釉色，油光各方面汇总起来看，都符合御窑厂民国瓷的特征，虽然年代不够久远，但无论材料还是工艺，都可以说是清代官窑瓷器的最后余辉，在某些方面，甚至还超过了大名鼎鼎的‘洪宪瓷’，只是数量比洪宪瓷窑多一些，收藏界也将之归于民窑作品，所以价值远远比不上洪宪瓷的，更别说雍正本朝珐琅彩了。”

“但这也算是民窑瓷器当中到顶了的东西，工艺到位，后面的升值空间肯定还是很大的，这瓶子的题材寓意又好，您二老就好好收藏吧。”

“不是本朝的真品，我也就放心了。”干爹笑道。

这话在他说来挺自然，在周至听来却是要多荒唐有多荒唐。

的确，鉴定出来是仿品，比是真品还高兴，这样的情况谁见过？

周至还关心了馆内书画藏品的状态，因为历史原因，目前国内各家馆藏在这方面的欠账有点多，导致很多博物馆虽然占着个收藏的名头，但真实情况却是作品状态堪忧，不经过精心修复，是无法对外展出的。

“反正你我是指望不上的。”干爹说道，“好在蛮州有水平和你一样的人才，还俩，所以这方面你就不用操心了。”

“哦？这等高人我怎么没听说过呢？”周至讶异道。

“怎么会没听说过？”干娘忍不住好笑：“傻小子，说的就是你四表舅和四舅妈啊！”

“对，现在我们要利用市里装裱人才杰出的优势，让你四舅和四舅妈带出一支书画修复队伍来。就像你那个徒弟一样！”干爹一挥手，表示出巨大的决心。

“你说的是朗日卓玛？她现在日子可过美了。”周至笑道：“各种仿古绢帛纸张敞开了用，手艺可谓一日千里。前两天还打电话给我，说馆里同意她对《洪武南藏》和《陈书》下手了。要论辈分四表舅当是她师公，改天让她到夹川拜会。”

“你要好好教人家。”干娘说道：“一个藏族姑娘如此热爱修复汉文典籍，不容易。”

“她可是全才。”周至笑道：“除了汉文典籍，还有藏文贝叶经，唐卡，都会修。美术系的高材，国画，油画，藏式佛像，都是专精，这样的底子和天赋从事修复，真的是有点游刃有余的架势。”

“就是这姑娘做事有点不考虑成本，我那些存货即便是仿品，可也老贵了！”

“哈哈哈……”干娘忍不住笑了出来：“这话我在你四表舅那儿也听说过，说你当年学修裱，宣纸钱耗费了不少。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也算另有一解，这可不成了门内传承的规矩了？”

周至只好赧笑：“看来要没点经济实力，都不能收徒弟了，太亏！”

干爹却没有准备放过他：“别的我不管，博物馆的修裱材料，以后可就靠你了，我准备聘请你四表舅和四舅妈当书画维修部顾问，直接和你对接。”

周至赶紧拱手求饶：“干爹您和我对接就行了，修裱方面现在欠账太多，我真怕他们垂问。”

“哦对。”干爹反倒被周至提了醒：“你收到的那三十多轴清代内廷院画，修裱完成没有？”

“没有。”周至回答得理直气壮：“只修完了郎世宁的《白鹘图》，禹之鼎的《放鹇图》，焦秉贞的《百子图》，冷枚的《九思图》。不过这个好搪塞，我延请了严贞炜老师在临摹张大千几幅大画的同时，对修复出来的院画进行复制，修得太快给她的压力太大，不好不好。”

“严贞炜是张大千唯一的女弟子吧？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介绍。”干爹对蜀中的文化传承还是比较熟悉的。

“就是她。”周至笑道：“她一直想要观摩大千先生的大泼彩巨作，苦于得不到机会，这次我让她直接驻馆临摹，顺带提点小小的要求，不过分吧？”

一句话说得大家又笑了起来，话题终于转回到了长江石采集等轻松话题上。

这顿大蒜坨坨鱼把干爹干娘给吃美了，干娘还给出了蜀中人对这类菜品最高的评价：“汤汁留着明天下面条。”

临出门前，干爹终于关心起了周至的本门学业，然后叮嘱他有时间不要忘记文学创作，吓得周至拉着麦小苗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