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死了个透心凉

地址仍如旧，名号已非昨。

城门上的匾额换成了金黄的“壶州”二字，比原来的“沈城”更加气派夺目，城外堆如山的尸体已被清理干净，只余下满地的血腥味挥散不去。

远远看见城门口站着一个背刀之人，走近了才认出是赫启宏，原来就算他们去了辽阳也见不到赫启宏。

“赫兄。”

张钢铁唤道。

赫启宏转过头来，见是张钢铁和沈清月，三丈余远的距离一闪身就到了面前。

“沈伯义怎样了？为何沈城会变壶州？”

赫启宏抓着张钢铁的双臂问道，张钢铁被捏得眼泪险些淌出来，将事情经过简略讲了一遍，只是不知如今新主是谁所以没说，但罪魁祸首永远是钱一空。

“钱一空！我杀了你！！！”

城门残破无人守，赫启宏红着眼咆哮一声，直接闪身进了城，他的追风步何等迅速？张钢铁和沈清月难以望其项背。

城中满是断壁残垣，除了当兵的在收拾残局外基本没什么行人，赫启宏很快就找到了关钱一空的院子，钱一空果然还在原地，只见他披散着头发坐在当地，原本银白夹黑的头发全部变成了白色，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地上放着一个狗盆，盆里还有嗖了的狗饭。

“钱一空，我专门为你打造了一把神赐刀，快快起来受死。”

赫启宏拔刀直指钱一空。

钱一空却一动不动。

“钱一空老儿，你聋了么？少坐在地上装死。”

赫启宏又道。

“你要杀便杀，废什么话？”

钱一空终于说了一句话，却没什么气力。

“你在耍什么花样？”

赫启宏道。

“他已没有花样好耍了。”

张钢铁走了进来。

钱一空终于睁开眼看了看张钢铁，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又闭上。

“你处心积虑将沈城拖垮，却被你徒弟捡了现成便宜，当棋子的滋味如何？”

张钢铁问道，他一路走来已摸清了状况，城中士兵穿的铠甲既非朱亦非张，只可能是钱一空自己的兵，但当张钢铁看到钱一空的惨样时忽然想起当日小兵汇报卫不俗带兵前来的时候不光沈城的人震惊，钱一空同样震惊，说明卫不俗并不是钱一空授意让来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钱一空想用三十万兵马震住沈城以保自己全身而退，本是极好的主意，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徒弟会反叛，朱元璋说的让钱一空死的妙计也正在此，卫不俗的反叛想必有一大半的功劳来源于段成的撺掇和引领，卫不俗带兵前来，名义上是救钱一空，实际上是在逼沈城杀钱一空，他逼得越急钱一空只会死得越惨，因此朱元璋笃定钱一空必死，所以新主只可能是卫不俗。

“什么意思？”

赫启宏和沈清月同时奇道。

“他的意思是壶州姓卫不姓钱。”

卫不俗走了进来，后边跟着几十个高手，将院子围了起来，墙上也现出弓箭手，一如当日钱一空之处境。

“乖徒儿，你师父还没死，轮不到你称王称霸。”

钱一空道。

“好师父，徒儿给你投狗饭就是不想你死，好叫你亲眼看着一生心血做嫁衣，叫你这些仇人亲眼看着你死，只可惜沈伯义看不到了。”

卫不俗道。

钱一空攀着慑魂矛一点点站了起来，他是多么高傲一人，怎会忍辱吃狗饭？他的动作吃力极了，可站起来后依旧挺直了腰杆，他扫了扫面前众人，又抬头看了看悬在空中的如意听心壶，若没有这个壶，以钱一空之能定可找到机会脱身收复兵权，可眼下什么都迟了，他知道朱元璋马上就会杀回来，卫不俗花费巨大代价占领沈城只是昙花一现，卫不俗的反叛固然令他失望，朱元璋一举三得固然令他伤心，但真正压垮他的还是如意听心壶，面对降维打击谁都会像他一样绝望，如意听心壶使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生的心血毁于一旦却无能为力，使他所有的希望完全破灭，因此他的身体一蹶不振，油尽灯枯。

“好，好，好，不愧是我钱一空最得意的徒弟，比你那三个师兄强上百倍，当日你在为师面前藏拙时为师就该有所

察觉的，可惜被你骗了。”

张钢铁想起钱一空第一次提起卫不俗时说卫不俗出山时武功只怕不输他，卫不俗在听涛岛上展现出的实力明明印证了这句话，可在沈城外卫不俗却没接住张钢铁的三拳，当时张钢铁还以为是自己的拳法精进，没想到是卫不俗故意在钱一空面前藏拙，让钱一空轻视他。

“想取代为师可不易，怕你接不住。”

钱一空双手举矛勉力一抛，慑魂矛飞了过来，卫不俗轻轻一抬手便稳稳接在了手里。

“哈哈哈哈。”

卫不俗将慑魂矛向地一插，他觊觎这根矛多年了，如今总算到了自己手里，侏儒的他踮起脚尖都没有矛高，看起来颇为滑稽。

“徒儿这不是接住了么？我不但接得住慑魂矛，还接得住你的皇帝梦，沈伯义、张士诚、朱元璋全是我的手下败将，天下将是我的。”

卫不俗笑道。

看来沈城最后一战朱元璋参战了，说明徐达已入朱元璋麾下，而张士诚也如约赶到了，要不然他不会说张士诚是他的手下败将，卫不俗竟然如此厉害，能击败三方联合从而入主沈城？张钢铁略一沉吟忽然明白了，朱元璋多半只是装了装样子，他实在无需在一枚棋子上下太多本钱，而张士诚方面张钢铁更是想到了两条，其一是朱元璋的消极态度，张士诚不想独自出力自毁根基，其二是没见到钱一空和张钢铁，张士诚心中起疑以为中计，所以卫不俗仅仅是攻下了奄奄一息的沈城而已，以方才张钢铁见到的残兵来看，他的几万兵马已所剩无几。

听完卫不俗狂妄的夸口，钱一空笑了笑，忽然重重栽倒在地，一代枭雄就此不动了。

“你想得真美。”

张钢铁终于看不下去了，不是看不下卫不俗背叛钱一空，而是看不下他也想争天下，棋子还想掀翻棋盘，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你说什么？找死。”

卫不俗看了看张钢铁，直接挺矛刺了过来，赫启宏一闪身过来，用他的神赐刀挡住了慑魂矛。

“你是何人？”

卫不俗问道。

“我问你，沈伯义、汤圆圆是怎么死的？”

赫启宏反问道。

“自然是被我杀的。”

卫不俗笑道。

“那我就是要你偿命之人。”

赫启宏顶开慑魂矛，一刀劈了过去，沈伯义是他的结义兄弟，汤圆圆是他的心中所爱，双双毙命于卫不俗之手，赫启宏愤怒已极，这一刀的力道足可开山劈石，卫不俗见这把刀竟没被慑魂矛吸住，知其不是铁质，慑魂矛丧失了特殊功用，只能当正常兵器来用，于是横矛一格，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卫不俗倒退了四五步，赫启宏亦然，这一刀震得他虎口剧痛，神赐刀险些脱手。

“沈伯义是你什么人，何必如此拼命？”

卫不俗实没想到世上除了张钢铁外竟还有能和自己一较高下之人。

“少废话，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总有一人要去见他。”

赫启宏又一刀劈了过去，卫不俗伸矛挡开，随即使出夺命一刺，直指赫启宏右肋，他无需再藏拙，这一刺的速度与角度竟比钱一空还要刁钻狠辣，果如钱一空所言，卫不俗的武功实不输钱一空。

二人转眼拆了百余招，谁也没讨到便宜，卫不俗情知自己与这人不出千招难分胜负，可他想与张钢铁过招，以钻研那套神乎其神的青峦叠拳，过了今日恐再无机会，实不愿与这人多作周旋，可这人一心报仇又难以甩开，心念及此，忽生一计。

“师父已死，两位师兄还不敢出来么？”

卫不俗对着门口喊道。

冯不伤与褚不败果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此人武功不在沈伯义之下，快与我合力擒住他。”

卫不俗心想张钢铁重人品讲道德，一直观战是碍于面子不肯倚多为胜，现在变成三对一他自会下场，到时将这人交给两位师兄，自己与张钢铁单斗。

冯不伤、褚不败互相看看，师父已死，大军全听卫不俗调配，卫不俗的武功最高，不听他的怕没好果子吃，当即拔矛而上，以三敌一。

“好不要脸。”

张钢铁骂了一句挺身

而上，卫不俗一喜，向后一闪。

“你俩擒住他，我来会会张钢铁。”

卫不俗一矛刺向张钢铁，张钢铁侧身躲开，正要伸手去拨慑魂矛，如意听心壶忽然飞过来替张钢铁挡开了慑魂矛。

“你躲开，我亲手杀他。”

张钢铁说道。

如意听心壶果然飞高一截。

卫不俗见状，抽矛又刺，张钢铁正要伸手去挡，哪知如意听心壶又一次自行飞下来，这次用壶嘴勾着慑魂矛直往上提，卫不俗双手持矛相拉，却被带到了半空，无奈只得松手，如意听心壶轻轻一撞，慑魂矛便飞插在了墙上。

“原来是不让我用兵器，好，那我便以肉掌会会你。”

卫不俗使出一招大伤风劈来，张钢铁感觉到一股罡风，不敢大意，当即以左拳迎上，左拳四叠比右拳三叠更具威力，眼看拳掌就要相触，哪知如意听心壶再次自行飘来，挡在了拳掌中间，一掌四拳全被壶身吸收了。

“你怎么回事？”

张钢铁问道。

可惜如意听心壶不会说话，无法解答，卫不俗气得要骂人，忽然看见自己的手竟是紫红色。

“这是为何？”

卫不俗抬起双手，只见两只手全是紫红色，不停手还好，一停下来忽然发觉双手微痒且痛。

“你的壶上有毒？”

卫不俗问道。

张钢铁皱了皱眉，忽然转头看向插在墙上的慑魂矛，卫不俗也一惊，转头去看钱一空，只见他的双手也是紫红色，只是人死了血液不再流动，看起来淡一些难以发觉，貌似是他方才从地上爬起来时现涂的毒。

卫不俗扑将过去，在钱一空身上疯狂寻找解药，可钱一空保留最后一丝力气就是为了杀他，岂会将解药放在身上？卫不俗翻出一堆没用的东西，其中有一个空的小瓷瓶。

“是赤裙鸩，瓶子里装的是赤裙鸩血！”

褚不败惊道，当年是他和钱一空一起射杀的赤裙鸩，钱一空冒险接了一瓶毒血，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用上了，赤裙鸩之毒天下无药可解，卫不俗这才明白钱一空说怕他接不住的弦外之意，钱一空之心机、城府、智谋、机变、手段，他还真是接不住，他只是出其不意借诸般巧合捡了个便宜而已。

张钢铁这才明白如意听心壶为什么不让自己接触卫不俗，钱一空涂毒的心思它自然听到了，张钢铁扫视钱一空的遗物，忽然看到一个奇怪的东西，悄悄走了过去。

卫不俗惊慌失措地从一人手里抢过一把刀，毫不犹豫砍了自己的左臂，又将刀还给那人，随后抬起自己右臂。

“快...快砍。”

没有什么比保住性命更要紧。

那人迟疑着不敢，卫不俗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快！”

卫不俗咆哮道，那人愤而一刀，砍了卫不俗右臂，卫不俗这才撕声惨呼。

片刻间发生这样的变故，当世两大高手一死一残，大家都看呆了。

卫不俗断了的手臂疯狂喷血，他没有手无法止血，在场所有人均恨他背信弃义，没人理他，这时段成从外走了进来。

“段先生，救我。”

卫不俗边在地上打滚边道。

“啧啧啧。”

段成嫌弃地努了努嘴，弓箭手立刻射死了卫不俗，这才叫真正的发号施令，卫不俗只是段成的傀儡，张钢铁、沈清月、赫启宏同时看向段成。

“看我干什么，留着他传毒么？”

段成说道。

这时被卫不俗抽了一耳光的人忽然一声惨呼，他被打的脸以及拿刀的手已现出症状，刀被卫不俗握过。

弓箭手立刻射死了他。

“走吧，我主公要见你们。”

段成看着张钢铁说道。

“你主公是谁？”

沈清月问道。

“是朱元璋。”

张钢铁替段成答道。

段成笑了笑，当先走了，竟是城主府方向，貌似朱元璋根本没走，他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夺回了沈城，即使卫不俗不被钱一空毒死也得死在段成手上，朱元璋埋了多年的暗子果然一击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