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徐皎刚回完木鱼仔的信息，转瞬对上他的目光，动作一顿：“在看什么？”

“没什么。”章意收回视线，低下头继续吃云吞。

有徐皎看着，他吃不快，总要为了自己的胃做做样子。徐皎数着剩余云吞的个数，露出欣慰的笑，忽而想到什么：“你知道吗？那天我缠着木鱼仔问了好久，他才肯跟我说实话，原来他家里想让他回去，是因为在当地给她找了个女孩。女孩很满意他的长相，想跟他见一面，如果彼此看对眼的话马上就能结婚。女孩家里有房有车，条件非常好。木鱼仔的妈妈说，只要他娶了女孩，下辈子就不用愁了。”

章意惊讶了半晌，挤出几个字：“倒插门？”

徐皎笑疯了：“这种字眼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你也知道倒插门？”

章意轻咳一声，其实木鱼仔的事他多少知道一些。小孩儿不愿意跟他说，可心里藏着事，老严和长宁叔都看得出来，两句话一套小木鱼就露馅了，转而偷偷告诉他，主要还是为了维护小孩儿的自尊。

“过去是年纪太小了，找不到更好的手艺生存，修表虽然枯燥，但不用风吹日晒，只是可能跟他们预想的前景有些出入，再加上这几年电子科技发展迅速，制表业确实江河日下，老家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想让木鱼仔回去也情有可原。”

“可是当初他们送小木鱼来的时候已经给了承诺，要一辈子让他留在守意。”

章意笑她：“哪里还能搞封建那一套？小木鱼是自由身，他可以选择去留。”

“那你呢？”徐皎双手绞在一起，“今天看你爷爷的态度，他应该不会赞同你去金戈吧？”

章意目光落在她的手上。每到不安的时候她就爱摆弄自己的手，又不敢用力，因此总是翻来覆去地折腾。

借着木鱼仔的话茬子兜了一大圈才绕到正题上，他有时候也不免觉得她心思重，不知道在衡量什么。他想了想，没有深究，只是抬了下她的手臂：“是有点难度。”

现在这个社会，要传承一家老店确实很难。先不说民间的个体户，就是故宫、博物馆和文协非遗的一些手艺，到如今都维持艰难。千禧年之后伴随着国家日新月异的发展，当代人已经显少关注传统手工艺，不曾了解，何论传承？即便了解，这些行当里濒临灭绝的手艺，又哪是想传承就传承这么容易的，没个十年八载悟不出门道。

可有多少人敢博上这十年八载去一个已经式微的行业？章文桐恰好站在这个风口，本就时局艰难，再加上子孙难为，就更显得无路可走。

“只是有点儿？”

“嗯，有一点儿，得花点时间去劝爷爷。”

说是有点难度，恐怕不只是“一点”，他的语言话术里好像从来没有类如“很”这样的字眼，譬如他永远不会说很累，很难过，很厉害，只会说有点忙，有点难，有点困扰。好像什么事情到了他那里都会打个折扣，让人顿时觉得压力没这么大了。

可事实上呢？徐皎吸了吸鼻子，一时没注意动作，手又放到了一起。章意吃完最后一只云吞，迅速地收拾完残局，拉起她的手腕。

“怎么老是绞手？你这毛病改不掉了？”

徐皎一愣：“我忘了。还好是你，被成哥看到准得一通骂。没事，我擦点护手霜就好。”说着要去翻包，却在他松手的一刹间，看到他虎口位置的伤痕。

他是疤痕体质，留下了印子一时间消除不掉。花园里灯光暗，乍一看像是条血痕，不长，大概只有指甲盖的长度。她挤出护手霜，习惯性地蹭了点在他手背上，借光看清了虎口，月牙弧度，更像是指甲抠出来的印痕。

是刚才回去发生了什么吗？她揉着手，嘴巴有点涩：“你爷爷看起来……”她思忖着，又换了个说法，“我看他对章承杨的态度，好像……”

“有点过分，是不是？”章意接了她的话说，“爷爷不爱笑，看起来可能有点凶。从小他对我和承杨就寄予了很多期望，但对我，他会更有耐心一些，对承杨就没什么耐心了。”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我小叔吧。”也就是承杨的父亲，“他年轻时候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不想继承家业，被爷爷逼得太紧，两人经常吵架，后来有一天小叔跑了出去就再也没回来，这么多年信讯全无。”

这件事成了爷爷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咽不下去，如鲠在喉，对跟小叔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承杨就深怀芥蒂。每每看着他，总是会想到自己那个一走了之的孩子，多年以来耿耿于怀，好似这辈子都放不下了。

徐皎哑然：“那……章承杨的妈妈呢？”

章意低着头看脚下的光，黄澄澄的，像机芯里的金色齿轮。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承杨是小叔突然有一天抱回家里的，没人知道他母亲是谁。”

这还是徐皎第一次听他提起父辈的事。不是亲兄弟的两人，上边除了一个爷爷，居然双方父母都不见踪影。这事本身就很奇怪，再加上老严和长宁叔三缄其口，就更让她觉得意味深长了。

似乎猜到她想问什么，不等她开口章意径自说道：“我父母也都已经过世了。”

“他们是怎么……”

章意摇摇头，金色齿轮的光晕一层层扩大，模糊了他的视线。他脑海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片段，可是太短了，他抓不住。

“我忘了。”

他闭了闭眼，视野中逐渐出现徐皎的轮廓。她正满怀担忧地看着他。而金色齿轮还在扩张，一层层占据他的光明，车零件时刨削的“呲呲”声和钟表的“滴答”声汇聚到一起，仿佛要将他带到什么黑暗的地方去。

他本能地抓住她的手，声音发紧：“我忘了。我怎么会忘了？”

“章意——”

他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瞳孔下的光影一时大一时小。徐皎见他胸口不断起伏着，面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始终呢喃着一句：“为什么？”

她心下五味杂陈，刚要起身，章意忽然松开她的手。他目光清明，平静地说：“对不起，刚才我失控了。”

她僵直立在原地，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只冲他一笑，只是这笑比哭还难看。

章意安抚她：“我没事，别担心。”

“你撒谎。”你根本就是有事。徐皎蹲在他面前，“我很担心你，你有什么可以跟我说，不要藏在心里好不好？”

章意心里充盈着温暖，徐徐笑道：“只是一点小事，都过去了，爷爷那里我会想办法解决，承杨也会回来的，刚才我看见他了。生活就是这样的，一个麻烦接一个麻烦，无休止的麻烦，让人一刻都不能清净。”

“什么时候才能没有麻烦？”

“等不怕麻烦的时候。”

徐皎凝视着他：“那你怕吗？”

“有了想要守护的人，就什么都不怕了。”

这一刻徐皎的心里忽然非常难过，难过的不是可能她不在他想守护的人名单里，而是他把那些朝夕相处的一分一秒都珍重地收藏了起来，将他们视若珍宝去守护，这是一种比感动更深的难过，轻描淡写诉说的双亲故去，艰难时下背负的双重重担，只字不提的隐痛与压力，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苦痛，可他们有他守护，那谁来守护他？

徐皎喉头哽咽，强行忍着：“章意，你一定要幸福起来，非常非常幸福的那种，你们都要幸福起来！”

他眼眶隐隐发热，心中震颤轰鸣，一种强烈的感知似乎正在召唤他。他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召唤，可他身体比意识更快地、狂热地想要靠近。

他说：“好。”

后来一直到刘长宁出院，章承杨都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再回守意。徐皎问了安晓才知道，她曾经预料的那一天已经提前到来了。

起因是艾萝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传了一张和章承杨在工厂拍电影的照片，照片中光线暗沉，构图模糊，隐隐约约透露出两人关系暧昧。

艾萝的朋友在评论区纷纷询问对方是不是她新交的男友，艾萝没有回应，刚好这条动态被有心人分享给了安晓。那一晚不管她怎么拨打章承杨的电话，章承杨都没有接，到最后还关了手机。

以为他跟艾萝在一起，她心灰意冷跑去霓虹发泄，正好遇见当初每天来给她捧场的猛男李维杰。李维杰自从知道她有了男朋友，已经很久没有来霓虹，因为朋友聚会才再次出现。见安晓闷闷不乐，两人就随便聊了几句。

见安晓情绪不佳，李维杰以为她失恋了，当晚就叫了一辆皮卡，装了满满的红玫瑰等她下班，好巧不巧被章承杨遇个正着。

“然后呢？”

安晓扶栏眺望这个城市阑珊的烟火，淡淡一笑：“没吵架，没对峙，没有老地方见，只是相互退出了。”

这种没有说结束就平平淡淡分开的方式，在她过去的经验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可她却出奇地接受了。她只是觉得很累，彼此虚伪地宽容着对方，小心翼翼地学着尊重，明明知道不适合还想要在一起的这种坚持，太脆弱了。

好比精美的瓷器，一碰就碎。

“完全经不起考验的感情，可能就是这样的吧？说白了我们本来就是见色起意，互相玩玩而已。”

“你别这么说。”徐皎抱住她，“我相信每段恋情的初衷都是出于喜欢，只是缺少了一点幸运，没能走到最后而已。”

“你不觉得我滥情？”

“我相信你。”

安晓红着眼笑了起来：“所以说要男人干什么？我有你就行了，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我还是得告诉你，那一晚章承杨可能没有跟艾萝在一起。”

“不重要了。”

“重要！”徐皎抢白道，“那一晚长宁叔生病住院，章意在医院看到了章承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