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临终

“对了，还有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你们镇长，其实是柳树村人。”

高鸿飞还在震惊的错愕中没缓过神来，听到高雄州的话，又多了一丝困惑。

黄安邦是柳树村人？怎么从来没听人提起过？

高雄州的目光对着车窗外的大街，车水马龙的街上，流露着虽不算富裕，却也足够热闹的市井。

他吸了口烟，缓缓地吐出去，“你们镇长挺苦的，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是村里人一把米一口饭的吃着百家饭把他给领大的。后来，他当了兵，考上了军校，专业后，又落在了城里。”

这是好事儿啊，一个农村娃的人生奋斗史，光宗耀祖的事情啊，为什么柳树村人从不提起黄镇长呢？

高鸿飞疑惑的看了眼高雄州，高雄州看的出高鸿飞的困惑，他笑笑，却笑得很勉强，像在哭。

“你们镇长不敢回村里。”

“那是为什么？”

高鸿飞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高雄州目光有些复杂，吸着烟一口烟丝也不往外吐，手里的烟灰都快大半截了，掉到了他裤子上他也没注意。

“这个…嗨，你去问他吧，我不好说。”

一段难言的往事，高鸿飞看了看高雄州的神情，心里揣测着，估计是有什么不愉快的故事吧。

到了高雄州的办公室，气氛有些凉。乍一听到这样的消息，高鸿飞一时没了别的念头，只默默地提黄安邦担心。

“高局，你说，黄镇长去要钱，这钱要的回来么？”

高雄州在泡功夫茶，听到这句问话，苦笑，“要不回来的，这钱被挪用，是李书记签了字的。”

高鸿飞心底顿时冰凉。

这下子，连闲谈的心情都没了。高鸿飞一时间心里堵得慌，高雄州依旧波澜不惊的泡着功夫茶，两个人默默无语，办公室只听见水壶里咕噜咕噜的烧水声。

忽然，手机铃声响了，高鸿飞惊了一下，手忙脚乱的掏出手机。

“喂，小高吗，快来县人民医院，黄镇长吐血了！”

“哐啷！”

高雄州手里的杯子摔碎了。

他却顾不上，抬头和高鸿飞对望一眼，拿起外套，两个人就奔出了办公室。

到了县人民医院急症科，姜书海正站在门外抽着烟，焦急地等消息。高鸿飞走上去，姜书海竟然没察觉。

“怎么回事，怎么吐血了？”高雄州急切地问姜书海。

“唉，我叫他不要来不要来，可老黄……”

“嗨！”

高雄州一拍大腿坐在椅子上，恨恨的朝着自己的腿捶了一拳。

急诊室的门开了，护士和医工推着黄安邦出来，往病床送。黄安邦嘴里插着呼吸器，手臂上打着吊滴。高鸿飞上前搭了推床，和医工一起把黄安邦送进了病房。

到了病房没一会儿，黄安邦还在昏迷中，医生进来了，“谁是病人家属？过来签个字。”

高鸿飞上前接过病单，上面写着醒目而刺眼的五个字：病危通知单。

“打电话吧，瞒不住了。”

高雄州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系，五大三粗的豪爽汉子，却忍不住抹了眼角的泪水。

“好，高局，我来打，您也不要太伤心劳神了。您坐着，我给你和书记倒杯水。”

高鸿飞原来以为姜书海和高雄州，两个人跟黄安邦没交集。现在看来，就算姜书海和黄安邦只是工作上的同事之情，高雄州却应该很熟悉黄安邦。

他搞不懂这里面的细节和过往，眼下也不是细细思量的时候，都这份上了，病人为大。

过了大约一个多钟头，高鸿飞忙前忙后忙着打杂。直到黄安邦家人都过来了，高鸿飞才松了口气。

姜书海拽了拽高鸿飞，“小高，出来一下。”

高鸿飞跟着姜书海去了外间走廊的大厅。散了一根烟给姜书海，姜书海叹了口气：“唉，老黄这是何苦。”

这么说了一句，点上烟吸一口，姜书海又转头问高鸿飞：“资金没着落了，小高，还干不干？”

高鸿飞沉默了，他没有立即回答姜书海的问题，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的想。

姜书海也不催他，只一边吸着烟，一边等着他的回答。

高鸿飞想了大约两根烟的功夫，刚要回答，高雄州跑出来叫高鸿飞：“小高，老黄醒了，叫你呢。”

高鸿飞望了望姜书海，姜书海对他说：“去吧，我就不进去了，我在外头等你，进去伤心。”

高雄州也没进去，和姜书海在外头一块儿等。高鸿飞进去了，黄家人都围在病床边哭。高鸿飞走到病床边，黄安邦已经醒了，而且拿掉了呼吸机。

“小高，来。”

黄安邦无力抬手，只能手指动了动。

高鸿飞赶紧过去，一把上前握住了黄安邦的手：“镇长，您说，我在呢。”

“柳树村…的项目…不能…不能停…你要…你要坚持…坚持做下去…一定要做…下去…这是我的遗愿…我对不起…对不起柳树村人…你帮我完…完成这个…心愿…我…我…我拜托你了。”

“安邦！”

病房门口突然涌进来一大堆人，为首的村支书柳富贵带着柳树村一帮子人乌泱泱进了病房。瘸腿的刘老汉，更是强忍着哭，眼泪止不住的直往下流，一把冲上前握住了黄安邦的手，“安邦，安邦，你怎么这样了，你起来啊，你不能倒啊。你不是说还要带着咱们村一起致富吗，你起来啊。”

黄安邦眼角顿时泪珠直流，他扭过脸，妻子拿着面纸给他抹泪。他又转过头，使劲的握着拳头，拼着力气对着柳树村的村民笑，“叔伯…婶子们…你们都…都来啦，我…我愧对…愧对你们啊…小高他…他比我强…我把柳树村…托给他了…你们…跟着他…好好干…”

费劲力气说完这句话，黄安邦松了手，又晕厥了过去。

“滴…滴…滴…”，心电图走成了三条直线，再也没有了起伏。

黄安邦去世了。

“安邦！”

整整一病房的人，都嚎啕大哭，泪声传遍了整楼的病区，无数的人涌到病房门口来围观。

“谁啊谁啊，哭的这么伤心。”

“听说是个镇长，才四十多岁哎，就这么去了，唉，好可惜啊。”

高鸿飞默不作声的走出了病房，抹去眼角的泪珠，他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