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思琪住院

顾不得多想，我拿起钥匙，出了门。

深秋了，地下停车场清冷的让人感到心寒，我的心情也到达了冰点。

开车行驶在空空如也的机动车道，昏暗的灯光下，我看见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思琪最喜欢下雨天，她喜欢穿着可爱的粉色小猪佩奇雨鞋，在水坑里踩水，那双鞋是我特意买给她踩水的，我小时候在农村长大，“尿尿和泥”都玩过，思琪爱玩水，我何必束缚孩子的天性呢！

车子开进了医院，我心急如焚的往住院部跑。

平日里，没有特殊情况我很少往医院跑，我嫌这地方晦气，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的味道。这里是布满死亡、痛苦气息的地方，绝望，悲伤，害怕，但是当它迎来一个新生命的时候，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让人感激。人，真的很矛盾！

我没命似的往儿科1008房奔跑，差点撞到一个穿粉色制服的小护士。

“妈妈——”

思琪平日里红扑扑的脸庞，此时有些苍白无力。面部还挂着梨花带雨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润的挂在眼睑下方，小手上的静脉血管被扎上了针。

婆婆和老陈几乎是同一时间看着我，“静静，你上哪去了啊？又加班了吗？是上班重要还是孩子重要......”。

婆婆喋喋不休地埋怨了我几句，老陈一直不吭声，看得出来他心里憋着一肚子的气没处撒。

我没有说话，而是坐在女儿床头，轻轻地抚摸她额头上细细柔软的茸发，心里自责极了。

“思琪，早上上学妈妈见你还是好好的，怎么晚上就发烧了呢？”

“妈妈，我不知道，放学后我在楼下玩，吃完晚饭我就不舒服了。”

这时，我见婆婆一脸犯错的神情，我心里已经知道的八九不离十了。

现在是深秋，早晚凉，我对婆婆说了不知多少回，不要带思琪到楼下户外儿童设施场地玩，等我休息的时候，我会带思琪去万达室内游乐园玩，今天外面还刮着西北风，孩子疯出一身汗能不着凉吗？婆婆就是喜欢在楼下和一堆大妈、全职主妇拉扯家常。

“妈妈——”女儿的声音，柔柔的、弱弱的，叫唤的我心里揪着疼，孩子是母亲的软肋，我宁愿躺在病床上的是我，针戳在孩子手上，疼在我的心窝子里。

“嗯？宝贝，怎么了？”我拉着思琪的小手，舐犊情深地看着她。

“妈妈——奶奶没有给我看小猪佩奇动画片，奶奶不会用iPad。”

“思琪，等你出院了，妈妈给你看。现在咱们呀，要多休息，等有了力气才能像佩奇和乔治那样跳泥坑呀！”

“嗯，妈妈，我知道了。妈妈，我要向你主动承认错误，今天是我缠着奶奶带我下楼的，妈妈不要怪奶奶带我下楼玩，好不好？”

听了女儿的话，我鼻子一阵发酸，女儿才五岁，就心思敏感，察觉出我的不悦。

“好的，妈妈谁都不怪！你是妈妈的软肋，是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是妈妈的掌中宝，是妈妈的全部。妈妈听你的！”

女儿发出“咯咯咯”的笑声，她知道我是在夸她。

“妈妈，我一个人在家里好孤独，没有人陪我玩，爸爸总是斗地主，奶奶喜欢看星光大道，你能帮我生个和乔治一样的弟弟陪我玩吗？”

晕！思琪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从前我抱着别人家的小孩，她都吃醋的脸红脖子粗，今儿这风向怎么变了？难道是婆婆给思琪洗脑了？还是老陈背地里使了劲儿？

我看了老陈一眼，他眼神一下子闪躲开。刚刚还是一副秋后算账的模样，这会儿倒少了几分底气，有股狗急跳墙的苗头，“没有！我没这么教她说！我保证，咱妈也没有！”。

“我去打瓶热水，晚上思琪说不定口干要喝水。”

婆婆找了个理由，急吼吼地拿着水瓶去了医院走廊的茶水间。

我正想从思琪嘴里探出些军情，她已经睡着了。我瞥了老陈一个白眼，他却来了劲儿。

“你今天是故意不回家的吧？你这人也太记仇了，我昨天不过是说了几句，你说，你把我儿子打掉了，我除了心里难过，我说什么了吗？可是我妈老了，她舍不得孙子，我还不能帮她说几句？百善孝为先，我这是继承了我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

老陈是大学教授，论口才，我哪说得过一个人民教师，随随便便就能出口成章、能言善辩、巧舌如簧？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个儿子？出来！”

病房是双人房，隔壁病床的孩子睡着了，他的父母倚靠在床头打瞌睡。见状，我把老陈拉了出来。

“老陈，你们母子俩一唱一和，思琪已经被你们洗脑了，我今天再明确一边，我不想生二胎，如果当初思琪是男孩，我倒是愿意生个妹妹或是弟弟，但是思琪是姐姐，我不想她因为多了一个弟弟，就失宠，和我当年一样！”

老陈抽烟，三天一包的量，这会儿心里面不惬意，掏出一根烟准备在楼梯口偷摸着抽。

“别抽！这里是医院，你是大学教授，为人师表，能不能做点榜样，这里都是祖国的花朵，你想残害他们？”

“这也不让那也不让，人家都说我娶个小娇妻，日子过得逍遥舒坦，我看我是找了个死对头！我说王静，你那点事情就不能放下吗？你爸妈做得不到位，不代表我们家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吧！我看你就是有心理问题，我建议你去看看心理医院，三十岁的人了，还走不出童年阴影，你这就是懦弱的表现，是骨子里的自卑，我的女儿不会像你一样！”

一些心情，适合藏在心底；一些痛苦，适合无声无息的忘记；一些经历，不需要别人懂得，只要自己清楚。但是，我以为老陈能懂我。当初谈恋爱，因为他身上的有股子与生俱来的安全感，我第一次打开心扉向一个男人诉说了自己的家庭、自己的成长经历，以及那些受尽委屈、心酸的往事。

“王静，我觉得你压根不会爱！这些年，我自认为自己做的很好了，但是你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顾及家里其他成员的感受。”

我不会爱？或许吧！这句话，很多年前，有个男孩对我说过......我看着老陈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没有再说一句话。

老陈一吐为快后，自己回病房陪女儿了，将我一个人留在空荡的楼道口，委屈、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一些过往的事情，又闪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