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罢课

王德清稍微楞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新来的村书记居然直奔主题。因此来之前准备好拍马屁的话一句都没用上，既然陈立和问起，自己也只好如实作答。

清了清嗓子，王德清说道：“是这样，镇财政一直紧张，教师工资都已经拖欠近半年，虽然镇政府答应下个月补发工资，但是也做了一个决定。村小学要缩减合并，根据镇政府的文件，我们王家村要与后面的前沟小学合并。明天开始，我们村的孩子就要去前沟小学读书了。”

陈立和对于周边村子并不是很熟悉，因此并不知道前沟村在哪里。便问道：“前沟村在哪？远不远？”

王德清说：“远的很，大概得三公里，这一来一回，孩子们就得走六公里，这怎么能行？”

在陈立和来之前，王家村是典型的吃大锅饭，有什么事情都是村委会班子集体商讨。但因为宗族制度的限制，职位最低的王德江却最有发言权。这一点陈立和很清楚，所以在王德清说完以后，陈立和便把目光投向了王德江。

王德江阴着脸说：“小学合并，是镇政府财政紧张所致。站在党员这个角度，我是理解的。但是把王家村与前沟村合并，这个决议我是不赞同的。前面的葛家庄、刘家庄距离咱们仅仅1公里，为何偏偏把王家村小学与前沟小学合并？为什么不是前沟村的孩子来我们这？难道王家村的孩子活该受这茬苦吗？”

陈立和深有同感的点点头，感慨道：“都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可我们道里镇已经到了连教师都要裁员缩减开支的地步，悲哀啊。”

王德清附和道：“是啊，是啊。道里镇这帮领导不知道咋干的，越弄越穷。我跟部分家长已经谈了话，大家的态度是罢课也绝对不去前沟村上学，这事陈书记怎么看？”

听到罢课，陈立和心里大吃一惊。心说这是什么节奏？刚来就遇见人命，这还没缓过来，全村28个孩子又要旷课，这是准备让自己收拾东西滚蛋的节奏吗？

陈立和刚刚走出校门，眼把前已经发生的或正要发生的都足以让他一生难忘，此时大事件却一件接一件的纷涌而至。无形的压力将陈立和压得已经喘不过气。

一个村的学生罢课，足以让道里镇再地震一次，而且威力绝不是计生办草菅人命就可以比拟的。这么大个事突然摆到自己面前，陈立和着实为难。一旦发生罢课，陈立和难辞其咎，可也不能让孩子们一天来回六公里步行。

同时，陈立和心里也有些感激王德江。昨夜的豪饮让陈立和已经变成了王德江的朋友，也正因为此，王德江才会带着王德清过来商量。若是王德江一声号令，全村罢课，那自己就该是那个传说中的替罪羊了。

陈立和狠狠的抽了口烟，再看着眼前翘首以待的兄弟俩，知道这事是躲不过去了。便直接站了起来。“明天不罢课，我和孩子们一起过去。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要拿出足够的证据来堵住镇政府的嘴，我不管镇政府的目的是为何，但王家村的孩子绝对不能受苦。”这番话说的很决绝，可陈立和已经无路可退，这时候的他，期待又紧张。

王德江把烟头扔在地上狠狠的剁了几脚，说：“就这么办！明天算我一个，前沟村比我们王家村还穷，我倒要看看，他们的学校是有多好。”

主意已定，王德江兄弟就一起出了村委会。一个回学校，另一个奔赴28户学生家庭挨个通知。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第二天一早，陈立和就早早的来到了东大街的十字路口。28个学生排成一队已经就绪，身上的衣服颜色各异，但却都打着补丁。就连红领巾的颜色都有些暗淡。

看着这一幕，陈立和心里一阵心酸，自己从小到大就没穿过打补丁的衣服，和眼前的孩子比起来，自己的童年是幸福的。

王德清校长亲自带队，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举着黄旗，随着哨声响起，大部队超村子背面走去。蜿蜒的土路经过无数个弯道之后，变是前沟村。

由于昨晚暴雨的洗刷，因此道路很是泥泞，没多久，个人的鞋子、裤管就已经沾满了泥巴。王德清更是累的只喘粗气。由于学校合并，很多老师都面临下岗的困境。因此王德清校长的宴会也就忽然间多了起来。请客的自然是王家村小学的十来名老师。

路不好走，不过两边绿色匆匆，景色却很是秀丽，美中不足的是在万绿丛中居然还有一处荒山。自7点钟动身，等走到前沟村小学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半。

当破烂的前沟村小学映入眼帘的时候，王德江忍不住骂了娘。“这他妈是啥子破学校？这大门，拖拉机都进不来。快瞅瞅，连个铃铛都没有，树上挂个铁脸盆。就这玩意，也敢跟俺们村合并？”

和前沟村比起来，王德江的确有装逼的资本。王家村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学校硬件不错。虽说不能跟镇上比，但也是一片红瓦白墙大瓦房，没有电铃也是正儿八经的铜铃铛。相比前沟村，王家村简直就是人间仙境。陈立和都忍不住气笑了。就这？不罢课都对不起他们！

王德江扭头看着陈立和，这意思不言而喻，就是在请示陈立和，是直接打道回府，还是等孩子上完这节课？陈立和此时很有满足感，村里最有威信的刺头都开始事事请示，来了这几天，可算找到了一点做主人的赶脚。

前沟村的村长亲自来门口迎接，后面跟着几个所谓的老师，个个蓬头垢面，就和这学校的环境一样，脏乱无比。王德清甚至厌恶的拒绝跟此校长握手。

陈立和小声对王德江说：“孩子们今天在这上一天课，我们就在这等着，顺便想想该咋办。”

等孩子们进了学校，陈立和几人便一起走到了前沟村村前的一处果园里。王德清很热情，饭点都没到，就自果园旁边的水库买了2条大鲫鱼。在给果园的农民兄弟一张百元大钞之后，中午饭算是有了着落。

这顿饭吃的很慢，下午四点半的时候。学校树上的破脸盆子被准时敲响，孩子们陆陆续续的走了出来，这时候陈立和等三人已经等在了学校门口。

迎面走来的是前沟村小学校长。王德清这个校长已经够猥琐了，前沟村的这个更猥琐，跟土耗子一样，小眼盯着陈立和就滴溜溜乱转。陈立和浑身感觉很不自在。

“哎呀，王校长。”前沟村校长一脸猥琐的走过来打起了招呼。王德清摆出一脸厌恶的神色，把头扭向了一侧，根本就不正眼看他。

前沟村校长并没有觉得尴尬，依旧嬉皮笑脸的又转到了王德江面前。“王排长啊，回去帮忙给家长们提个醒，孩子们明天来，要带上卫生费和学杂费。也不多，一人四十多而已。”

王德江冷哼一声，拎着前沟村校长的衣襟说：“你是不是蹬鼻子上脸？还敢要卫生费，看看你这破院子，卫生费收来干嘛？！”一连几个反问，王德江一把推开该校长，却不想此人弱不禁风，直接被推得摔倒在地上。

“你...你们！！”前沟村校长坐在地上，指着王德江，一脸诧异。他是真没想到，王家村的人如此无情，见面就动手。

“兔崽子简直是反了天了！”王德江指着前沟村校长，喋喋不休的骂道。

孩子们看着面前打架的大人，完全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看到队伍已经整合完毕，陈立和拉着王德江一起踏上了回王家村的路。

“罢课，必须罢课！！”王德江骂骂咧咧一路子，依然不解恨，愤怒溢于言表，看样子不平了前沟村都难以解恨。

王德清试探的问陈立和：“陈书记，你怎么看？”

陈立和叹息一声，坚决的说：“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回去通知家长吧。镇政府那里，我去解释。”

三十多个人的队伍，懒散的排成一个长队，夕阳的照射下，拉起了长长的影子。

回去以后，陈立和没有走街串巷，而是把自己憋在村委会的屋子里，苦思冥想。而孩子们也并不知道什么是罢课，他们单纯的就认为，是放假了。而且是难得的家长命令不许去上课，还有比这个更让孩子高兴的事吗？

第二天一早，陈立和起来围着村子溜达。却意外的发现，村委会的墙上不知何时已经涂上了白漆字。

“罢课！坚决不去前沟村上学！”这几个硕大的字清晰的印在墙上，比对面墙上“计划生育是国策”这句话更大，更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