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凭阑夜阑珊

林掌柜低头搓了搓手，半晌低低答道，“三日。”

“带我去见她。”凤雪衣略微沉吟，淡淡道。

林掌柜抬头望了她一眼，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带路往前行去。

“九尾，看着这里。”

瞪一眼从袖子里滚出，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扑的九尾，凤雪衣手一抓再一丢，九尾白白的身体化作一道抛物线，被毫不留情抛出。

拍拍手，凤雪衣往外行去。

烈日炎炎，热风袭人，铺地的青石被太阳炙烤，散发着灼人的温度。

福来客栈，依旧客流如潮，众人来来往往，却是在进门之时，有那么一刻短暂停住，对那跪在石阶上的小小身影投去怜悯的一瞥。

“小姑娘，掌柜的都嘱咐了，你大可以进客栈内等，何必平白受这份儿罪呢？”曾跟凤雪衣有过短暂接触的跑堂小二，也就是张虎走到小女孩身边，用手里的蒲扇帮她扇着凉风，一边说着三日内重复了不下上百次的话。

“有诚心，才能打动姐姐。”小女孩不为所动，因过度干渴而脱皮的嘴唇微微开阖，声音全然不复三日前第一次开口的那般清甜。

“那也不用这样啊！”张虎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倔的孩子，放着荣华富贵不求，偏偏要人收作婢女，这还不说，还主动跪在这门口，一跪就是三日三夜，纵使刮风下雨也寸步不移。

“你这样，值得吗？”

柔柔的声音自远处响起，宛若天籁，空灵杳渺。

小女孩艰难的挤出一抹笑弧，“凭阑没有想过值不值得，凭阑只知道，错过了姐姐，这一辈子就等于白活。”

不是所有的事，都要计较一番得失。

她认准的东西，不会放手，她认准的人，也定是一生不离。

这是她的信念，说她笨也好，蠢也罢，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凤雪衣挥手摒退小二，示意林掌柜退后，缓步行至小女孩跟前，蹲下身，抱起那看起来似一阵风就可以吹走，却稳若磐石的娇小身躯。

小女孩身子陡然一僵，待那淡淡的药香入鼻的时候，却是悄然放松了身子，贪婪的吸一口那药香，轻轻的在凤雪衣胸口蹭了蹭，幸福的道，“姐姐，凭阑知道，你一定会来接凭阑的。”

全凭一股子不肯认输的毅力撑到现在的凭阑，在终于等到要等的人后，身子渐软，头一歪，顿时昏厥，枯黄的瘦削的小脸上那一抹笑弧，却是幸福的。

“先打一桶热水，随后再备些清粥小菜、茶水过来。”

凤雪衣行至三楼第三间房，小二推开房门，经过小二跟前的时候说道。小二领令离去后，她叮嘱了跟在身后的林掌柜一句，“你忙你的事，没我的命令，不必跟随我左右。”

“赌坊那边？”林掌柜低声问道。

“我自有安排，不必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居处。”

“好的。”

林掌柜领令离去后，凤雪衣缓步走进门，将凭阑放在床上，解开了她的衣裳。

灰色外衫，绿色里衣，白色裹胸层层拆，凤雪衣的手忽而一颤，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她拉过被子盖住凭阑的身体，顺手拉下帐幔。

小二抬来了浴桶，倒上热腾腾的水，婢女从托盘里取下一碟碟下饭的小菜，一钵清粥，这才齐齐告退，走的时候合上了房门。

凤雪衣拇指伸凭阑的人中穴，用力掐了下去。

凭阑是疲惫过度，加上饥寒交加才晕倒，刺激人中穴即可，辅以膳食，便能不药自愈。

三秒之后，凭阑的眼睛眨了眨，意识缓缓恢复，轻轻吐了一口气，小脸上笑容舒展，“姐姐，我知道，你还在。”

“你却瞒过了我的眼睛。”凤雪衣的声音有些低，淡淡的不悦掺杂其中。

“为了生存，逼不得已。姐姐既然已经看出，凭阑再隐瞒也是无用。”凭阑微微一笑，骨节噼里啪啦作响，身体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越长越长，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后，那个枯瘦的小女孩已经手脚比之前长了一倍不止，已成少女模样。

“慕凭阑，二八不足，二七尚有余，家本有四口，现仅余凭阑一人。”这是她第一次介绍自己，年龄、最隐秘从不与外人道的底细。

“在我允诺你之前，先答应我一个条件。”凤雪衣深深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翦，低声道。

“好！”慕凭阑连犹豫都不曾，一口答应。

凤雪衣闻言抬头，望着慕凭阑那一双失神的眸子，指尖微颤，半晌轻道，“无论我什么时候回头，你都要让我第一眼看见你。”

不可以，不可以成为第二个‘萍岚’。

“除非凭阑死！”慕凭阑坚定道。

凤雪衣勾唇浅笑，拆下头上发带，缚住慕凭阑的眼眸，“那我，就给你，你最想要的。在你眼睛复明之后，持着这枚令牌到魉殿找我。”

慕凭阑摸索着接过那触手微凉的令牌，颠倒抚摸，良久，微微启唇，“朱雀。”

“涅槃重生，乃为凤凰，我等你浴火重生那一天。”凤雪衣勾唇浅笑，四大护法的令牌已经送出去三枚，这一枚朱雀令留着已久，以为再送不出去，如今终是觅到了主人。

慕凭阑从床上摸索爬起，朝着床沿对面发声的方向跪下，“凭阑谢殿主赐令，殿主之恩，凭阑今生来世当结草衔环来报。”

凤雪衣但笑不语，眸中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光凭一枚令牌，就能猜出她真实身份的人，当世，也仅她一人，“不用行那些虚礼了，起来说话。”

慕凭阑却是不肯，坚定的道，“家破人亡，慕凭阑新生，就是殿主的人，恳请殿主赐名，以表接纳凭阑之意。”语毕，恭敬的连扣三个响头，毫无焦距的眸子却是准确的对准了凤雪衣的眼眸处，仿若她能看到一般。

凤雪衣心底最脆弱的一根线被轻轻触动，怔愣了一会，却是莞尔一笑，“那就‘阑珊’！”

梦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前生，她留不住那个惊才绝艳的萍岚，今世，她一定会护好这个聪明懂事的凭阑。

凭阑，从今日起便是阑珊。

“阑珊谢殿主赐名。”再叩首，感恩戴德。

“以后还是我姐姐吧！”凤雪衣扶起阑珊，看一眼那已然空洞的眸子，惋惜轻叹，“你不该自毁双目。”

是的，早在她弯腰抱起阑珊的第一秒，她就注意到了那一双黯淡的眼眸。而之后，她放阑珊在床榻，褪去她衣衫之前也曾掀开她的眼皮去看，仔细一把脉就了解了事情的真相——这一双眼睛是被熏瞎的！

那样一双经过泪水洗礼后宛若黑珍珠一般美丽的眸子，多少女子做梦都想拥有，而她竟然自毁双目，令这珍珠蒙尘，她的身上背负着的到底是怎样的恨、怎样的痛，才能这般狠心对自己下这般的毒手？

阑珊却是微微一笑，借着凤雪衣的扶住站起身子，“若不如此，姐姐岂允诺我的要求？”

“如果我不答应——”

“我会跪到死的那天为止！”阑珊斩钉截铁的截断凤雪衣的话，脸上写满了与年纪不符的成熟与坚毅，宣示着她的决心不可动摇。

“那，记住你允诺我的。”凤雪衣不再多言，牵着阑珊一步步行向浴桶的方向。

性如烈马的女子，禀性里高傲、炽烈，纵使被时间的棱角打磨得平滑，骨子里的那份执着却是怎么都不会被磨灭，会用一生的时间对着自己认定的目标拼了命的前奔。而她的话，就是为这烈马一般的女子栓上一副马鞍及缰绳，以便能在烈马终于停止前行的脚步后，能勒令停她下来休整，重新启程。

萍岚和她的邂逅，是跪在父母的血泊里茫然的望着四周黑鸦鸦的人头，她从她身边经过，萍岚扯住了她的裙摆，轻轻的说：“萍岚恳请小姐收下凭阑当助手，不求荣华富贵，只求陪在小姐左右。”

“你知道我是谁吗？”十五岁的她面庞依旧有些稚气，眉宇之间却依稀有了成人的成熟和冷静，那一天正是她参加家主接任仪式的时间。

“凤氏未来家主年纪虽小却是风华绝代，智慧过人，萍岚时常听家父提及。”萍岚浅浅一笑，扬起眸子，深黑色的眸子里蕴藏着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恰到好处的隐忍，声音低低，“而且，你的肩上有凤氏家主才有资格佩戴的勋章。”

“慢着。”她挥手示意保镖退下，右手轻轻扶着萍岚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来，“我欣赏你的冷静，明天到凤氏报道，记住你唯一的上司，我，凤铃。”

萍岚闭上眼睛，“我不会让你失望。”

是的，她没有让她失望，且给了她极大的惊喜。

从小到大都是就读艺术系，被国际誉为钢琴天才少女的萍岚，不但在临时转去的商学院成绩年年位居榜首，更以两年的超快速度毕业，毕业后立即进凤氏，担任她的助手。萍岚行事狠、快、绝，不但在短短三年里以绝对亮眼的成绩征服了凤氏集团一干元老，还大胆创新开辟了许多新产业，将凤氏更往前推一层楼，也在同时将昔日逼得她父母双双跳楼、家产充公的那曾是福布斯排行榜榜单第五十的那人名下产业全部吞并。

这样惊才绝艳的萍岚，这个创造了无数奇迹的萍岚，这个众人公认的除了她，便是第二传奇的萍岚，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在世界大放异彩的时候，用一把枪在父母荒凉的墓前，结束了自己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生命。

墓地里，那女子头颅下，流出的血液开出了妖娆的荼罗花，从此成为她心中最痛。

萍岚，凭阑，阑珊。

念着这三个名字，凤雪衣听着少女坚定的应答声，眉目终于舒展，“不许忘记。”

作者有话要说:

烈性的女子，不好把握啊！

呜呼，萍岚，凭阑，最终守候的‘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