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四世情缘之伤离别

半月悬，弯角向西，是上弦月高挂黑幕之上。一男子身着薄青衫立于湖上桥头，神情专注的看着什么。此时已是寒冬腊月，桥下湖水早已结冰，月寒冬夜，这街上也并无人影，不光是谁打这里路过看到此人，都会好奇，他是在欣赏什么美丽事物才能如此出神。

冷风袭来，吹着男子的青衫一飘一飘。男子面上忧愁，嘴角却挂着浅笑。还有三日，三日后他就要领兵出征，抗击敌患，保家卫国。他今夜又一次站在这湖石桥上，回忆思念着那年在这湖上游船上的美妙初遇。

他生于乱世，边关年年有外族侵扰，城中日日有流民行讨。文人骚客的诗词歌赋大抵都是“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杀人亦有限，列国自有疆。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这样的句子。而他生在将门，所以从小就学着握刀，拿枪，骑马，射箭。他16岁就上阵杀敌，虽受伤无数，却积累了杀敌的经验和学会了在战场上活下去的方法。他算是强者，在要将他撕碎的敌人的面前。

乱世中除了英雄自然而然的还要出美人，就在面前这一波湖上，他曾对那女子一见倾心。那日阳光和睦，是早春时节，杨柳才发出嫩绿的芽。他与几个战场上的兄弟一起游湖泛舟，租了歌舞技坊的红船，所以很自然的就欣赏了歌舞技坊的琴曲歌舞。那时候边关正是交战的怠倦期，所以作为放松，几位公子也自当是享受难得的平静祥和。

面纱遮面，红衣红鞋立坐船头，十指白皙如玉，怀中抱着一把琵琶。女子低头垂眼，不看对面坐着的人，只是专心谱曲，而弹的竟是《何满子》。虽然曲子也是婉转悠扬，却让人听得伤感连连。那女子一曲罢了，还没抱着琵琶离座，便是被管事的婆娘拽着手腕给硬拉了起来。口中还愤恨有词“你个煞风景的贱蹄子，老娘要不是看你长的有几分姿色才不会花大价钱将你买了。你倒好，这清湖那伏柳，你不弹个应景的，竟然要给我来拆台，看我一会回去仔细你的皮！”训斥完话，那婆娘赶忙对着船上的公子哥们鞠躬作揖“她是新来园子里的，还不懂事！爷们别见怪，别见怪。老奴这就让她给爷赔不是，来来，你过去给几位公子敬杯酒！”说着话，又是将那不怎么情愿的女子退将着走到船中。

女子仍低着头，双手端起桌子上的酒壶，是慢慢的将桌子上的杯子一个一个的填满。然后自己端了一杯，掀开面纱抬头饮尽。眼神波澜不惊，却像是闪着光亮，晃了人。如若此刻，她懦弱一点，双泪落君前，也许那初遇就将是别番，而现在他也不会这般矛盾了吧。

一见倾心，他闲暇时候就会去她所在的园子里听她弹上几曲曲子。刚开始的时候，那女子不理不睬不冷不热，除了谱曲没有其他言语。那曲调中也除了哀愁，再听不出个其他来。每每管事的婆娘都会扯着那女子的袖子骂上她几句，却碍着他的维护而渐渐的不再理睬。后来，那女子慢慢发现，他竟是个真正君子，对她极为尊重之时，这才试着对他放下心房。诉说过往，他才知她为何那般忧伤。苦命身世竟也和那些因为战祸而颠沛流离的流民一样，只是多了一个不同，就是被卖入这烟花之所。她困顿，她彷徨，她不甘，她愤恨。但是她一介柔弱女子，手不能抗，肩不能提，唯一会的除了弹一曲琵琶却再无其他了。天造,人之不公，看着那些挥霍钱财的公子哥们，她真心笑不出来。

弯月被乌云遮挡，不知何时，居然是飘起雪来。更夫的棒子打的‘梆梆梆’的响。那桥上男子，回过神来，拍了拍青衫抬步走了。

“可怜万里关山道，年年战骨多秋草”俊逸多有感慨，不管是生在什么年代，只要是战争动荡，那最苦的就只有百姓。什么是生灵涂炭，只有经历过战争，才会真正的理解和明白。

推开大门，青衫男子负手踱步到院中。堂厅依旧点着膏烛，这么晚了也就只有她在等着他。

“婉儿，为何这么晚了，还不去休息？”青衫男子进入堂厅，嘴角挂着淡然的微笑。

那名唤婉儿的女子手中捧着一个绒披肩，见了男子，先是将手中的绒披肩搭在男子的身上，然后才开口回他“我看你出门时候穿的单薄，又看着天突然之间下起雪来，怕你着凉！”

“呵呵，我哪里那么娇怪，又不是姑娘！倒是你，身子才调将好，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说着话，男子披着绒披肩，转身就要离开堂厅。

“政诚！”婉儿叫住转身的男子。青衫男子名为刘政诚，是将门刘氏的后代。

政诚回头，看婉儿“怎么，有事？”

婉儿见政诚回头，倒是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眼睛看着地面，声音诺诺的像蚊子一般“你，你是不是在躲着我？”

政诚一怔，嘴角的浅笑慢慢的僵住，眉头皱成个川字，良久也未开口。婉儿等了许久，也不见政诚开口回答她，有些急促。双手藏在袖子中，缴在一起。

“怎么两兄妹的，这么晚了还在谈心？”是刘政诚的父亲从侧门走出来，打破了这沉默。

刺耳的‘两兄妹’，政诚心中蓦地打翻了五味的瓶子。酸甜苦辣咸，最后都又被苦替代。政诚给父亲鞠了个躬，眼睛连瞟都没有瞟婉儿一眼，便是告退了。刘父见儿子离开，也不同婉儿说话，又从侧门离开了。堂厅内一下子就只剩下婉儿一人，婉儿眼上蒙着一层水气，看着就是要落下来。

她本以为遇见了知己，她从此就有所依靠，有所慰藉，却不知命运还是将她戏耍了一番。本以为有好心人替她赎身，离开那污秽之地，就是她的新生，却不想又是步入了另一个地狱，而这个地狱远远的要比那烟花污秽之地还要让她心力憔悴。这个地狱就是政诚的家，她心中所系着的男人的家，那个泛舟湖上对着她笑，那个总是宽慰她的男人的家。

她还记得，抱着琵琶进这府门的时候。政诚的父亲对着他慈爱的笑，轻拍她的肩膀介绍“为夫认了婉儿做女儿，以后她就是你的亲妹妹！”

就那样，他们本是恋人却变成了兄妹。就那样，他们本可以牵手拥抱，却从此比路人还要保持距离。呵，有时她会不自觉的冷笑出来，想念在歌舞技坊的日子，虽苦却能每日都见他的笑颜。

三日转瞬，婉儿目送着政诚踏上征程的路。立在城楼上，犹抱琵琶半遮面。弹一曲送别，诉一诉衷肠。政诚骑在马上，一直回头看着城楼上的婉儿，那眼神是深深的不舍，这一曲，他记在心头。如若，如若他没有战死沙场，那么他回来时一定，一定娶她。一年的兄妹之情，足够了。一年的听话懂事，也足够了。如若他还活着，他一定给她想要的幸福，一个真正的家。

战火连连，哀声响彻天际。火势之下，焦黑一片。绝望，是真的绝望。没有保住家园，竟然是败了。政诚胸口插着九支弓箭，倒在血泊中，久久的不能闭眼。没有了，没有了。城中百姓再无安宁生活，家中双亲再无儿子孝顺，而她，他的婉儿也是再也见不到他了。有些遗憾，不，不是有些，是很遗憾。

婉儿抱着琵琶站在城楼上，人的一生有短暂也有悠长。她可以选择悠长的活着，虽然凄苦，无奈。她也可以选择短暂，也许就是解脱。昨天刘父收到了战报，不是捷报，却是战败。政诚领的兵，全军覆没。全军覆没是个什么概念？是政诚他，也跟着死去了。政诚曾经说过，他如果要死，也是要战死沙场的，那么现在他是不是实现了他的愿望呢？！婉儿不知道，所以她想去问问他。

婉儿抬头望了望天，觉得这天气真的是好极了。一脚踩到城上的墙台上，这一生得不全，爱别离。希望来世，她与他会走的平坦。佳人纵身跃下，政诚你等等我，我抱着琵琶来给你弹曲，你不会寂寞。

八面玲珑镜被握了一握“怎么地，这就完了？”

“是啊，你觉得如何？爱别离，肝肠寸断！”

“恩，你还说我俗套，你不也是不能免了俗套！虽然是爱别离，肝肠寸断，却差了火候，一点也不够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这还不够刻骨铭心，兄妹禁锢中的爱情噎，你还要怎么的刻骨铭心！”

“这刻骨铭心哪里是我评价的，你自己看看，看看那两个人有哪个是感受到了刻骨铭心了！”

八面玲珑镜照出，那诺桑和俊逸面上也没什么沉痛的表情，只是微红了眼眶而已。

“啧，看着好像是没什么触动哈！”讪讪的。

“就是就是！不过也算是让他们体会了一次得不到！”

“怎么，你下一世准备好了没，是个怎样的故事？”

“好奇啊，不告诉你，你自己看吧！保证惊得你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