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突发之变（三）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的天帝还是千珍的爷爷，也就是死神的父皇。但是天地初定，六界不稳，最遭难的就是人间界。老天帝掌管六界，

当年的死神很不理解，女娲为什么要创造出这么脆弱的生物来，连疾病也无法抵挡。人间界瘟疫横行，每天都有大量的人类死去，荒凉的鬼界逐渐热闹起来。然后过客匆匆，大部分都去转世了。

他想不明白，转世成人到底有什么意思。

直到后来遇见那个改变了自己一生的那个。

死神打出生之后，就有了自己的封地，就是整个鬼中鬼界。可是他生性喜静，就将那里唯有的几只鬼怪也赶了出去，独个生活，倒也清静。老天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什么也没说。可是毕竟是一方之王，总要管理些事宜的。他的任务就是去整理人间界众人的名单，每天选出一批名字交给十殿阎罗。

他是收割人命的死神，冰冷虚无。

总是过这样的日子，也是会厌烦的。他一时兴起，便瞒着所有人，偷偷跑到那个人界去了。他也想知道，这地方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

然后他遇上了那个，可以改变他一生的人。

死神到的时候，正值人间界混乱不堪之际。他混在这世间，到处走动，倒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可是，人类真的很愚蠢啊。

自己明明都快死了，干嘛还要把仅剩的一碗药送给他人；没有了食物，为何还要易子而食，直接一点不是更好……切，真是搞不懂啊。

那天，他才停下来，突然从旁边跳出个孩子抱住他的腿就喊道：“大爷，救救我娘吧！救救我娘吧，她病得快死了！”

死神蹙眉，厌恶地想要踢开。旁边及时传来一个声音：“你且起来，我替他救你娘亲，我是医者。”

他转头看去时，那人已经被孩子领进了家门。

那女子是个游方的医者，只因看不惯天下百姓受苦，便孤身一人四处行医。这一路下来，倒是救活了不少人。死神看着屋里认真诊治的女子，觉得有趣。这女人胆子不小啊，敢跟他死神抢人命，嗯，倒也是个不错的消遣。

她不收诊金，药也连带着白送。

待那女子离开后，他偷偷地跟了上去。她停下，他也跟着停下，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路边的风景；她离开，他就也跟着离开。那女子扭过头后，忍不住抬手掩住勾起的唇角，这人，当真是有趣得很！

他一直以为那女子未注意到自己，尚自开心。直到有一天，那女子突然回身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死神一愣，而后无所谓地道：“无处可去。”这是事实，他非人界之物，此处的确没有他容身之地。

乱世之中，又有谁的容身之地。那女子了然地点点头，道：“我叫郁溦，你呢？”

死神怔忪。名字，他的确是有的，但是自从离开天界之后，他就只剩下死神这个称号了。因为许久没有人喊过的名字，当不自觉地说出来时，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朗焱……”

“倒是个好名字。”那女子微微一笑，“明朗如火，你父母是盼着你成为一个热心的人。”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名字还有这种含义。那两个他曾经不以为意的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后，为何如此动听。

心，忍不住悸动了下。

郁溦浅笑道：“你不必鬼鬼祟祟，既然没有生路便跟着我吧。我平常也就去山上采采药替人看病施药，倒不算危险，你给我打打下手好了。我会些拳脚功夫也懂些道术，保护我们绰绰有余了。”

他犹豫地点点头。

郁溦还当他怕自己做不好，安慰道：“没关系，我会教你的。”

从此之后，很多人都会见到两个各方游历的人，要不在山上采药，要不在城镇给人治病施药。打打闹闹，有说有笑，真真一派洒脱姿态，不似这凡尘中人。荒蛮的时代里，两个各怀心思的人就这样走到了一起。

郁溦教给他很多东西，她说人间有情，所以世人眷恋；她说即便短短百年，也有能让人至死不弃的东西；她问他，你有吗？

朗焱不说话，心底却有什么在生根发芽。母后早早去世羽化成尘埃消散在六界，父皇忙着整顿天地秩序，大哥性情冷漠二哥素来严肃，从没有人关心过他，他也不懂得这所谓的人情世故。而现在，他似乎是知道了。

所以死神向郁溦坦白了，他把自己的身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郁溦。他是天帝的三儿子，鬼中鬼界的统治者，最重要的是他是掌管人间一切生灵命运的死神。

他以为会失去那女子。

可她却只是摇摇头，脸上带着疼惜：“我听说过人外人界，你一个人住在那里，该是多孤独，千年如一日，很难过吧。”她的手抚上他的脸，带着淡淡的温暖。

郁溦……

他是舍不下了，是真的舍不下了，带着她来到自己居住的地方。那女子望着毫无生机的世界和昏暗的天空，眼底的疼痛更加深重。

她说，我们回人界吧。

朗焱却摇头，这个地方是我的责任，我不能离开。

最后，那女子留了下来。

因为有了她，这个世界才变得有色彩。他为她辟出一片蓝天，为她开出花田和药山。这死气沉沉的鬼中鬼界慢慢变得有生气，变得像是有人生活的样子。他将勾人魂魄是事情全权交给是十殿阎罗处理，因为郁溦不喜欢他收割人命。

她情愿为他远离人世，他愿意为他改变。

这种种改变，瞒不过天上那一群人的耳目，终于传入了老天帝的耳朵里。

天规有令，仙凡不同道，不可同流而居，不可互通，更不可联姻。

死神之举，已是触犯天条。如今天界正值混乱不堪之际，老天帝迫于天上各路神仙的压力，终于下令：处死郁溦，以正纲纪。

天威降临，轰雷滚滚，老天帝立在云头，厉声道：“孽障！还不快将那女子交出来，我念你受人蛊惑不知轻重，或可减轻罪罚！”

朗焱将人护在身后，平静地摇头：“父皇，我不能。”

老天帝震怒：“孽障！枉你为一界之主，掌管凡人生死，竟然如此不识大体！今日就先罢免你死神之职，其他罪待处置那女子后，再一一清算！”

他生平第一次第一次拔剑，第一次与自己的父亲对决，却是惨败而归，眼睁睁看着郁溦被天兵天将带走，心痛欲裂却无可奈何。

天空恢复平静，只余受伤的他躺在原地，撕心裂肺：“郁溦——”

他们相识这么久，相爱却这么短，相守才几许。

必须救回她！

他闯上天界，还未来得及就她，就被天兵天将抓住，重伤的身体无法反抗，他被绑在斩妖台旁，整整三天。

然后，他这辈子也忘不了那天发生的事。

他们逼着他，看着那女子受天打雷劈之痛、三昧真火焚身之苦。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郁溦，你为什么还要笑着，你为什么都不恨呢。

你不恨，我替你恨！

他用尽全力，将那女子化作的尘埃一粒粒收回。破镜难再圆，他救不回她。于是他向那个来六界巡视的人求情。

那人感慨他用情至深，便将郁溦的魂魄化作花，说要孕育万年，能否成功却要看天意。

他已经很满足了，守着这片天地，守着那女子的衣冠冢和溦茔花，待她归来。

只要溦茔每年还会盛开，他就知道，还有希望。

所以当他听说皓婴使用了那个诅咒时，心底却是涌起一股希望。当那孩子出生时，他就知道，那一天不远了，故而忍不住想见见她。

那襁褓里的女娃，那个新生的生命，燃起所有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