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玄机

古十郎食下避阳丹非但不像木华那般令自己身轻矫健，反倒促使体内真气大乱，各道真气直冲命门，仿佛千军万马在命门之处殊死搏斗，而他柔弱身躯如何耐得住这般强悍的冲击，只有痛不欲生的份，虽得神婆强行压入另一股真气，得以消解阵痛，但此时愈演愈烈的微痛发展成无法忍受的剧痛，已经令命门大开，神庭闭户，气息淹没。

木华大叫：“婆婆，十郎没有气息了。”神婆急忙回身给十郎把脉，她的心几乎也要随着十郎的脉搏而息，泪水爬满她那张苍老的脸庞，哀伤随着阴气蔓延开去，木华哭道：“十郎真的死了吗？”神婆呜咽道：“他已经没有脉搏了。”木华道：“那不就是死了吗？易子尊者呢，他还能不能救十郎了？”

神婆的心快要碎裂，抱着十郎冰冷的尸体，近乎绝望道：“在冥界死去的，不论是人还是鬼，都将永远消失，连灵魂都得不到安息的机会。”木华歇斯底里地叫道：“十郎做错什么了？为什么上天要对他这么残忍？婆婆，你为什么要让十郎吃避阳丹？”

神婆抱着十郎的尸体在阴气中缓缓前行，喃喃自语道：“是我害死了他，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我以后怎么去见夫君？”木华惊道：“十郎竟是婆婆的儿子，这是怎么回事？”神婆早已经被悲伤掩盖得神智不清，她哪里还会去理会其他的疑问，木华看着她悲悯的身影，想到十郎无辜地死去，一路泪若长河地跟着嚎啕。

二人在这冥界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到何处，一望无际都是滚滚而来滚滚而去的阴气，通天彻地。

木华哭累了，想劝慰神婆几句，但见她仍是东摇西摆地抱着十郎向前走，欲言又止，但观四处，虽不见山石水域，但已闻到一股浓浓的水汽随风袭来，木华叫道：“婆婆，这水汽是不是从阴愁泉而来？”

神婆自嘲自讽道：“阴愁泉，易子尊，又有什么用？即便是盘古大帝再世也救不了十郎了，我现在只想在这冰冷的冥界陪着十郎，不再让他寂寞，不再让他流浪，以后他再也不会是孤儿了，天长地久地陪着他，直到天崩地裂，夫君与女儿们被封印，刚见到儿子不久，又因我一时疏忽害死了他，我真是命苦，做什么神仙，有高深的法力又能如何，连自己的儿子都救不活，……”神婆口不择言地一直这么说下去。

木华虽然听得惊诧不已，但十郎的死对他的打击同样很大，他自幼顽皮，少有伙伴，好不容易有了十郎这样诚实的伙伴，即便有斗嘴斗气的时候，反而增进彼此的友谊，才相处不到一年，竟又匆匆别离，而且是生死之别，如何不悲伤？如何不心痛？

阴气中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笑声过后，便听有人道：“离经叛道的伊娃与自封元魔天尊的迪亚所生之子怎么会轻易死去？你们悲伤够了吧，老夫听得早已烦了。”

他的笑声震醒神婆，问道：“易子尊者，难道你还能救活在冥界死去的人？”来者正是易子，但木华看不见他，在他眼里，所发声的地方只是一团浓密的阴气，奇道：“莫非易子尊者只是一团气？”易子笑道：“老夫并非气，而是你修行太低，待老夫现形。”

突然平地里一阵灵光直冲，晃现一位白发老者，此人身着白袍，须眉尽白，面庞饱满，目光凌厉，十指却枯如竹枝，尖如利刺，白袍随风舞动，仿佛他没有身体，白袍里面全是骨头，木华道：“易子尊者竟是这等模样。”

易子冷哼一声，不去理会，将十郎从神婆怀里抱了过来，用指尖刺入他的命门，片刻之后，眉头紧锁，神婆问道：“还有没有救？”易子道：“他体内除了迪亚、龙神，还有你的真气外，居然还有一股亦正亦邪的真气，这道真气将你们所遗留在体内的真气统统蚕食掉，才致使他死去。”

神婆听罢，半晌不语，忽而冷笑道：“如此说来，十郎还是死了。”易子却摇头道：“非也，此间只怕另有玄机。”神婆问道：“什么玄机？”

易子道：“在他没服用避阳丹之前，迪亚与龙神两派的真气恰巧形成对垒，这道亦正亦邪的真气也若死灰，难有作为，当他服下避阳丹，各道血脉齐冲，正邪之气再度陷入混战，令他生不如死，而你强行潜入的真气助长魔气，那道亦正亦邪的真气得以解脱束缚，先是蚕食龙神的真气，接着与魔气抗衡，以其压倒之势贯穿全身经脉之后，再度陷入死寂。”

神婆细思片刻，问道：“若是能令此道真气苏醒，那么十郎便可复活？”易子叹道：“正是不知此道真气的来历，才是玄机的不解之处。”神婆急切道：“那十郎现在是生是死？”易子道：“非生非死，介于生死之间。”

神婆道：“这算什么？”易子道：“恕老夫无能为力。”神婆顿时疯狂地大笑道：“连你都没有办法，那这天地之间，还能有谁可以救十郎？”易子摇摇头道：“老夫孤陋寡闻了，枉活了几十万年，伊娃，老夫实话与你说了，从你们过通璧山入冥界来，老夫根本不曾想过要救他。”

伊娃紧咬双唇，道：“我本也没指望你能救他，但我不相信你会在大是大非面前袖手旁观。”易子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伊娃冷冷笑道：“那年我生下十郎后，便被天帝贬入凡间，却并不赐死十郎，反令他于三界修炼，在他脱胎成人之际，连龙神大人都愿意将龙神一族的血脉传授于他，这其中意味着什么？难道还用我明说嘛？”

易子长叹道：“老夫自然明白，可谁又能绝对把握最终结果？古十郎长大或正或邪，谁又能一言断定？你助他修行，虽是希望他日后能释放出迪亚，却同样也会葬送迪亚，这一番苦心何尝不令老夫动容？但老夫早已不理天地万事，自然不管大是大非，即便迪亚复出，找老夫麻烦，要生要死也随他便。”

伊娃无言以对，只是冷若冰霜地看着他，一旁的木华早已吃惊得闭不上嘴，这些他从未听过，从未信过，却在瞬间成为铁定事实，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已经大到他不可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