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推开家门，我发觉爸妈还没休息，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回来，他们立即关掉电视，转而向我连珠炮式的发问，想弄清这顿晚饭的整个过程。我摆出新闻发言人的耐心，详尽地回答他们每一个提问，顺带转达表哥的致意。听完我的回复，他们不仅非常满意，而且露出了开心的笑容。稍过片刻，他们提醒我早点休息，先回卧室安歇。我呢，一头扎进书房，打算再干点事情。

坐在书桌前，我感觉自己精力依旧旺盛，毫不困倦。透过窗户遥望，远处高楼上的景观灯孤寂地亮着。对岸的行车、仓库、楼房都沉浸在浓浓的夜色里，连流淌的河水也披上了铅色。楼下的马路空荡荡的，两侧的路灯将之染得一片金黄。屏息倾听，不闻楼下有动静传来。

我启动电脑，利用开机的间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江南的早期工业化（1550—1850）》。坐回书桌前，我翻开这本大四时买的经济史著作，从第一章《导论》开始阅读。起初逐字逐句细看，很快就不耐烦了，信手乱翻，翻到哪页看哪页，一目十行。不知怎么的，心底的浮躁始终翻腾着，无穷无尽，令人难以进入状态。越翻到最后越觉得陌生，越看越没耐心，好不容易才撷取了一些支离破碎的信息：江南地区木材、煤炭资源甚为匮乏，本地不出产铁，早期工业属节能省材型的“超轻结构”……我摇摇头，把书搁一边，暗自叹气：“李伯重的内容扎实，论证有力，绝对称得上是一部上乘的学术著作。以前看这类书非常带劲，肯动脑筋钻研思考，一点不怕晦涩艰深、不惧长篇大论。现在呢？即使定心看，也收效甚微、感触不深了。这回重温此书，原先的心得体会已然忘得一干二净，曾经令我大彻大悟的那些段落是那样的平淡无奇。今夕的我和昨夕的我简直判若两人！现实改变了我太多！”

发完这段感慨后，注意力回到电脑上。先浏览今天晚些时候的新闻，拣感兴趣的看一看。一篇专论我国养老保险制度的博文被重磅推荐在某门户网站的首页上，格外醒目。尽管我对自己的专业向来不感冒，可一旦碰到跟专业有关的消息，总是忍不住要瞄两眼。我点开这篇博文，只见密密麻麻的方块字排好队迎接检阅。我苦笑了一下，有些担心读不完，但还是打起精神往下看。慢慢地，浮躁的心被抚平。我找到了阅读的节奏，越读越有有味道。专业知识许久没有用武之地，这下犹如脱缰之马，总算可以尽情地驰骋一回了。

博主是一位在养老保险领域颇有造诣的专家。文中，他回顾了近几年基本养老保险转接、并轨等实践，充分肯定基本养老保险全覆盖的重要意义，主张加快推动企业补充养老保险、商业养老保险的发展。接着，他就养老金的投资运营、监管体制、保障水平、缺口测算等问题阐述了个人独到的见解，并结合实例进行论证，读来引人入胜。在他看来，中国人的养老问题将是一个极大的挑战，直接关系到未来几十年的国运，必须未雨绸缪，站在战略的高度统筹解决。

我不由得想到正在熟睡的爸妈，扪心自问：“我能很好地担负起赡养他们的重任吗？虽然他们年复一年缴纳养老保险费，可将来每个月到手的钱仍然非常有限，只怕难敷家用。又适逢通货膨胀的年代，这点钱势必要贬值，一贬再贬，到头来简直不值得一提！家里好不容易攒起的那笔积蓄，在我结婚的时候肯定要耗掉大半，剩下的定然所剩无几。而我太不成器，挣不了几个钱，日后很难完全担负起爸妈的生活开销……时常读到六七十岁老人辛苦劳作的报道，他们一把年纪还在努力挣钱，一来贴补家用，二来稍加补助儿女。唉、唉，我真希望他们今后可以安度晚年，不用如此劳累！我必须努力，必须加倍努力！”

这样一想，心情再度焦躁起来。我起身来回踱步，胸口闷得慌。过了好一会，我才恢复平静，继续上网。新闻看得差不多了，我登录微博，查看最新微博动态。微博牵涉的内容五花八门，用户的兴趣爱好、立场倾向、思想作风千差万异，由此形成了一个众声喧哗、热闹纷乱的圈子。在这里，你可以见识人间的温暖和真情，也能够领略唾沫横飞、谣言乱舞、粗言俗语，还时不时“享受”到被删帖、被禁言的待遇。我一度对刷微博非常热衷，又常常投身评论大军行列。不过，时间一长就觉得空谈太多，慢慢丧失掉热情，仅仅潜水观望各方动态。

看了好多条微博，我注意到不少为近代史人物叫屈翻案的言论，底下的评论或是默默转载，广而告之，或是随声附和，大加赞赏，或是借题发挥，加以引申，或是高唱反调，逐条批驳……鄙人驰骋网络多年，早就领略过类似的奇谈怪论，接触过相关的论战文章，还读过历史论文中引用的种种过火的言论，因而丝毫不感到惊讶，更别提什么心灵震撼了。争鸣是好事，可眼下的情景似乎不是那么简单，隐隐地藏着某种用意、某种难以言说的用意……哦，对了，老大当年不就是个翻案迷，大黑袁督师，大吹毛岛主么？如此经典的事例，怎么能忘记呢？还有，老大鸿篇巨制的《民匪窃国》里，不也把众多近代风云人物改头换面，塑造出与史实迥异的形象——英雄的塑像和朽木雕成的木偶？书中最富争议的非徐长雄莫属。他历来的伟人面目被改写得模糊不清，完全沦为一个可悲可哀的反面角色，连说声“在中国总算是好人”的资格都不配。唉，真是晴天霹雳，“三味煮鸡”不香了！

寂静的房间宛若一池碧水，而我如鱼儿在此游动，紧绷的身心得到舒缓，思维渐渐活跃起来。我倚着椅背，两手搭在扶手上，仰起头回想老大那部精彩纷呈的穿越大作，不禁眉飞色舞。那些气吞万里的英雄豪杰在我眼前逐一闪现，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紧接着，那气壮山河的战争画卷在我面前无穷延伸。只见漫长的战线上硝烟弥漫，双方的将帅指挥若定，将士们奋勇搏击，进攻、防御转换不休，俄而胜负似明，胜方突破阵地，推进神速。哪知败方骤然大反击，火力猛烈，再度陷入缠斗，枪炮声、军号声、喊杀声响成一片，经久不息。我看得津津有味，如痴如醉，果断把时间抛之脑后，不再理睬。

突然间，画卷黯淡下去，转瞬无影无踪，刮走了所有的声色。我如梦初醒，立马坐正了身子，目光回到电脑屏幕上，搜读《我的元和岁月》。《民匪窃国》里的战争描写比比皆是，堪称一绝，使人如临其境，于枪林弹雨中领略生死无常，亲尝人生百味，故而赞誉者尤多。常有人引用如下诗句夸赞老大：“眼底六州风雨，笔下有惊雷。”相比较而言，《我的元和岁月》里的淮西战役虽略显逊色，但也算是少有的大手笔，不仅大小战斗详略得当，各有侧重，而且前线、后方场面切换自如，渲染气氛高人一筹。阅读中，我发现双方将官士卒面目清晰，个性鲜明，特别是某些叛军将领颇具复杂性，毫无脸谱化之嫌。至于平民百姓在战场内外的亮相，更是令人惊喜连连，由此顿悟战争须得民心，须安民心。

这样想着，我突然对小说的时代背景有了浓厚兴趣。于是，我鼓足精神，查阅起小说中杜秋娘、宋若宪、吐突承璀、李愬、裴度等宫廷内外人物的背景资料来。一番检索，获益良多，理清了一些杂乱的头绪。在最新章节里，淮西战役的胜利已指日可待，但我预感诸葛群的穿越之旅还未苦尽甘来，仍将危险重重，充满坎坷。势力日益滋长的宦官势力岂会容忍这位嫉恶如仇的新星？在历史上，宪宗宠爱的杜秋娘，身世甚为不幸，最终沦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这是否也预示着诸葛群所面临的险恶境遇呢？或许他会在某一时点遭宵小陷害，贬谪地方？贬谪非乐事，常使英雄能臣叹蹉跎！联想到这里，我不禁低吟起杜秋娘的《金缕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是啊，光阴宝贵，我当惜取！

随后，我快速浏览一下QQ好友动态，所见到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多大意思。扫一眼在线的好友，望不见我所关心的人。带着一丁点憾意，我下了线，关了电脑，快步赶往自己的卧室。一钻进冷冰冰的被窝，我不由得瑟瑟发抖。兴许是真的疲倦了，没等被窝暖和，我便飘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