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这次重返家乡，我的情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落——过去的一个多月，如果说没有做出一丁点成就可以原谅的话，那么再度被那段情感纠葛所困扰就是不可饶恕的了！在回来的客车上，我忽而在记忆中拾掇大学时期那些诗情画意的片段，忽而对冷冰冰的现实发出无可奈何的哀叹，忽而满怀喜悦，惊异于自己曾经的闪光点，忽而又咬牙切齿，痛恨自己不成器。整个人好似反复无常的天气，千变万化，不可控制，永远不清楚下一秒会是什么样子。

终于，客车驶进终点站，打断了我这股复杂而绵长的情思。我神情严肃地走下车，踏步在家乡这片可爱的土地上。没人来接我。我孤零零一个人从旅客通道来到站外广场，又马不停蹄赶往一旁的站台等候公交车。没等几分钟，车来了，带上我往北疾驶。我心情一点没好转，茫然张望窗外倒行的一切，满目阴冷萧瑟，不由得摇了摇头。

到家后，看一下表，十二点多了。我匆匆扒口饭，顾不上歇息，跟妈妈打声招呼就出门了。我从车库里推出的自行车，前往公司报到。老板娘独自坐镇公司办公室，见我来了，热情招呼道：“小沈，你回来了？坐吧！”

“嗯，回来了。老板娘，我这几天要不要来帮忙？”我在沙发上坐下，提出了迫切想要知悉的问题。

“这个嘛……公司这些几天不算忙。你知道的，我们临时请了一个老杨来帮忙，说好就做到年底。有他在足够对付了。至于你，在苏州辛苦了那么长时间，回家好好歇歇。等到小年夜，你过来结工资。老杨年纪大了，远不如你尽心尽责，已经有两次点错包数，装车的时候老是心不在焉。还是你靠得住，不用我们操心。要吃桔子吗？有人送给我们一箱沙糖桔，可甜了！要不要拿给你尝尝？”

“不用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有点累，想睡觉。”

“好的，回去以后好好休息。有事的话，我会打电话给你。别急着走啊，我去拿桔子。我们自己吃不完的，烂掉实在可惜，还是送点给你吧！你等一等，看看今天的报纸。”老板娘起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我拿起沙发上的一摞报纸，快速浏览起来。从头翻到尾，新闻犹如白开水，连载、珍闻无甚可读性，专栏文章陈词滥调……正当我感到无聊和失望的时候，老板娘走了过来，手里拎着满满一袋桔子。

她把袋子递给我：“这是给你的。本来还有些饼干、糖果、方便面要送你，可是前天来了个亲戚，全都给他了。到小年夜，我们另送你一份礼品。”

我接过桔子，致谢道：“谢谢，你们太客气了！我走了。”

“哎，你再等一下。”老板娘喊住我，“瞧我的记性，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问好了。”

“你最近没谈恋爱吧？”

“没有，怎么了？”

难道又想给我做媒？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的女儿，过完年就二十五岁了，还没找到对象。家里人四处托人说媒，让她去相亲，结果没一个成的。她读的是大专，财会专业，目前在环科园一家公司做财务工作。家里条件不错，父母收入都挺高的，在城里有两套房子。她爸爸说，不在乎男方有没有房子，只要人好就行了。到时候，他们会拿一套房子、一辆轿车当嫁妆。这位姑娘虽然不漂亮，可是待人礼貌，孝敬父母，勤快能干，绝对是个好女孩。你有没有兴趣？有的话，我去跟她家里人说说，安排你和她见面。我认为她很适合你。”

我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必了。我觉得不合适！”

“人都没见到，就说不合适。太武断了吧？你年纪不小了，该认真考虑终身大事了。要求别太高，实际一些。好女孩还是很多的。”

“不、不，你误会我的意思了。不是我要求高，而是我打算自己谈，暂时没必要相亲。终身大事自然马虎不得，我会慎重对待的。不急、不急！”

“好吧！我不勉强你了。你回家好了。”

我道声“再见”，转身骑车往回赶。一路顺风。到家后，我走进自己的房间，顺手关上房门。我直接往床上一躺，浑身顿时放松下来，头脑也冷静许多。是好好睡一觉，还是努力想通一些问题，或者是构思未来一段时间的计划？嗯，还是理一理某些问题的头绪，让自己的心真正安稳、踏实，省得今后一再为此作徒劳的感伤和无谓的愁怨。

这些问题是什么呢？事业？我没有殷实的家底，没有深厚的人脉，没有突出的能力，没有名牌大学的学历，本身的劣势十分明显，再加上这些年的打拼毫无长进，看来今后的发展空间不大了。爱情？单论个性，我不幽默、不浪漫、古板孤僻、拒斥时尚……这样的特质注定不会讨女孩子喜欢。万一找不到中意的对象，就随便找个人过一辈子或者索性单身到底？难办！难办！全怪以前那段纠葛？不，此事影响虽大，却算不上致命！想想其他问题如何？快乐？长期以来，都是痛苦比快乐多！怕是再无逆转之日了！幸福？始终遥不可及，看到的只是别人的幸福！光耀门楣？我一事无成，辜负父母多年来的殷切期待，惭愧得很、惭愧得很呐！友谊？我确实有一些要好的朋友，并不缺乏友谊，可我总是和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忍心过多打扰他们。毕竟他们有自己的事业、婚姻和家庭呀！但这样无疑会使我们变得生分……

回顾下来，这些问题我一个也没解决好，太多的遗憾、太多的无奈！怎么办？难道就这么完了？不行、不行！还是老话：尽力而为，走一步看一步。凡事想开点，不然又能怎么样？时光冉冉，我已是奔三的年纪，早对心灵鸡汤丧失了兴趣。经历种种打击以后，我不是试着看轻、看淡了吗？何必斤斤计较眼前这些得失呢？即便我一辈子庸庸碌碌，毫无亮点，毫无声名，那又如何呢？古往今来、千秋万代，不知有多少平民百姓是这样的活法！我何德何能可以例外？难道不成名成家，不大富大贵，不奢靡无度，毋宁死？况且，作为庞大群体的他们辛苦劳作，殚精竭虑，代代不已，几千年来贡献给全社会的财富堪称是天文数字，岂能算得一清二楚？而我呢，微不足道、望尘莫及！不妨借鉴下佛教，看空小我，消除烦恼，求得解脱！所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不是这个理吗？

思来想去那么多，我觉得疲倦不堪。脱下大衣，盖好被子后，我正式午睡。刚合上眼，李彬得意的嘴脸又一次出现了。“唉！终究还是你厉害啊！”我咕哝一句，不再理会这副笑脸，全心全意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