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烟花事，往昔今日（十四）

第四十章烟花事，往昔今日（十四）

漆黑深夜，大雾弥漫之中，刘备霍然回首，周遭空无一人。变故突起，他心中忐忑之际，忽然听到一个很久很久不再听过的声音问道。

“玄德，这天下正道，你也放弃了吗？”

四周景象突变，依稀是鸡犬相闻的桃花源，依稀是那个花开得很早的春天。刘备不愿听父亲讲课，跑出去偷玩。在田垄上遇见正在读书的莲花。

清风微拂，带起阵阵桃花分落。莲花乌黑秀发上飘落几朵桃花，她静静坐在那里，翻动着手中竹简，轻轻吟诵那些优美而哀伤的句子。

“江南景胜，十里烟花，低吟浅唱，正是黄昏月上时候。日暖生烟，蓝田紫玉，美人脸儿羞红。高楼斜倚盼郎归，琵琶声声暗生怨，抬望眼，却正见，离愁引着江南岸。”

年少的莲花轻轻吟诵，夕阳日落，桃花分落，蓦然染红白皙双颊。听得脚步声起，她缓缓抬起头来，见得那个英武少年一脸微笑，向自己走来。

她嫣然一笑，柔声道：“你又跑出来啦！”

刘备摸摸头，嘿嘿一笑道：“父亲讲得好没意思，还不如找你来玩。”

莲花闻言脸色晕红，不知为何的害羞。她又怕刘备看出来，便佯怒嗔道：“伯父讲得都是儒家正道，就是你顽皮没耐性，听不进去。若是再这样胡闹，我也不和你玩啦。”

刘备行至莲花身边，自顾自得坐下。而听得莲花如此说话，刘备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这样子的话，莲花已不知说过多少次了。

莲花见他这副样子，妙目流转，忽然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这样自负骄傲，从今以后，只怕我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啦。”她顿了一顿，眼望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幽幽道：“其实这样也好，我不过是个被大家讨厌的野丫头，从来便没人把我放在心上，我又何必一厢情愿的去讨好人家呢，反而会惹人嘲笑罢了……”语声渐低，说道最后，蓦然想起自己身世，忍不住湿了双眼。

刘备听得语音不对，蓦然转头，却见莲花双臂抱膝，怔怔望着那渐渐落下去的凄凉日光，双目泪光盈盈，是这样凄然无助，孤单绝望。

“啊，你怎么了？我惹你生气了麽？莲花，都是我不好，你不要哭了好不好？”刘备无所谓父亲责罚，也无所谓母亲唠叨，便是莲花叮嘱他好好上进也不放在心上。然而他就怕看见莲花哭泣，因为那时候，他会觉得心疼。

莲花，自常山而来的赵莲花，她与母亲被世人遗弃、责骂，一路漂泊到桃花源。这镇上的少年从父辈口中知道她的来历，都讨厌她看不起她。是故莲花在村里一直没有伙伴。亦因为这些缘故，莲花自小便性子偏激倔狠，喜怒无常，对她好的人，她义无反顾的去维护热爱，与她结怨的人，她始终冷眼相看，时刻准备报复，永远不会原谅。

无论爱与恨，在莲花这里，都会极为强烈猛烈。

便如烟花，倾尽全力，只为那绚丽绽放的一瞬，之后是风华绝代还是烟消云散，她不在乎。

夕阳日落，染红少女凄美面庞，她怔怔望着落日，蓦然流下泪来。无限酸楚谁堪问，只望君怜妾一生。刘备见得莲花如此，不禁大急，他迭声道歉，莲花只是别过头不去看他。刘备心中蓦然有一种惊恐，她若是从此以后，再也不理我了怎么办？她本就身世凄苦，我又如此气她，当真可恨。一念及此，刘备猛然蹲到莲花身前，神情肃然道：“莲花，我刘备玄德在此誓言，日后必定把你的话放在心上，不再惹你生气，若违此誓，必叫我，必叫我心中大志不成，郁愤而……”

蓦然一只玉手按在嘴边，刘备这个‘死’字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他抬头看去，只见莲花脸上一片羞红，泪痕依在，夕阳照去，是如此凄美娇艳。一时之间，刘备竟不禁愣住。

莲花本是假作嗔怒吓吓刘备，谁知说着说着念及自己身世，忍不住悲从中来。而待得刘备发誓，她侧耳倾听，心里既是酸楚又是欣慰又是欢喜，禁不住晕红双颊。此时刘备愣愣望着自己，莲花只觉双颊一片滚烫，轻轻吐出两个字来。

“傻瓜。”

刘备恍然回过神来，他呵呵一笑，道：“你不生气了麽？那就好，那就好。”

莲花见他这样，又是心头一暖。不禁柔声道：“方才我想起了些不好的事情，对不住你啦。”转而觉得语气太弱太柔，万一这人又当这次是耳旁风怎么办。一念及此，又强自振振语气道：“方才我那样说，只是想你多读些书，学些儒家正道，不要一味的贪玩。不过你以后万万不可发那样的誓了，不管真心不真心，上天都听着呢。”

两句话里，柔肠百转，女儿家心思，当真是鬼神莫测。

刘备听得此言，知晓莲花已不再生气。便坐到她身边，点头道：“其实你说的话我也知道是为我好，只是我心中还有别的想法。我觉得正道不是像父亲那样说说就行的，而是要立大志，有大抱负，之后习武修德，统兵征伐，为国家开疆拓土，才算真正的实现正道啊。所以呢……”

莲花听到此处，不禁微微一笑道：“所以你才不愿听伯父讲习，只顾求着老莫带你拜师学艺，对吧。”

刘备重重点头。

莲花以手支额，偏头看他，眸子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道：“那能否给我这小女子讲讲，你有何大志，有何抱负呢?”

少年沉吟一会，缓缓道：“我这个抱负，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一个笑话。所以我不愿意讲起，若是你听了，能不能不要笑我？”

莲花眼望刘备，只见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严肃，不知为何的，莲花心中忽然有了些委屈和伤心，她压下这种不祥之感，点头道：“好的，我绝不笑话你。”

刘备静静凝视莲花，忽然问道：“莲花，你可曾听过，‘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莲花默诵这几个字，忽觉心头一阵颤抖。

便在这时，刘备霍然站起，似是立誓般郑重说道：“不错，便是天下大同。”

“我刘备玄德，志向何在？抱负何在？非是富甲天下，亦非权倾朝野。名利之事，我不在乎。我只想这天下众生，人人安乐，人人知礼守法，亲如一家。”

“这世上，再无尊卑之分，再无贵贱之别。礼乐昌，正道行，人人以救人助人为乐，为荣。人人以杀伐抢夺为悲，为耻。”

“四海之内，尽是姊妹，九州之下，皆为兄弟。无欺压良善之事，无贪赃枉法之官，无剪径绿林之徒。”

“太平盛世，人心安定，礼乐大昌，是为天下正道。”

“我所求者，便是这样的正道。我心中的志向抱负，便是如此!”山风呼啸，吹得少年青衫猎猎，他昂扬立于世间，慷慨激昂的诉说着心中愿望。夕阳落下，黑暗覆盖，然而他站在那里，却散发出光明。

若是你也在黑暗中行走，那么不必寻找，不要沮丧，你自己，便是光明。

莲花缓缓起身，静静立于刘备身后，静静看他意气风发，朗声诉说着自己志向抱负。眼泪，温热的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为他描述的那个世界而感动，而哭泣。

刘备转首见得莲花落泪，不禁诧异道：“莲花，你不笑话我就算了，为何还要哭啊。难道我的志向，便如此令人讨厌麽？”

“不，不是，”莲花连忙伸手擦拭眼泪，微微笑道：“我只是听得入神，十分想见到有一日ni大志得偿而已。”

刘备哈哈一笑道：“放心吧，以后一定会实现的。因为，它是好美好美的理想哦”

然而，时光如长河流水，滔滔奔涌，往昔往事，今日今时，到得明日之后，再也不会相见。

然而，时光如长河流水，滔滔奔涌，往昔往事，今日今时，到得明日之后，再也不会相见。

这时候，那时候，你在阑珊灯火里，孤单伫立，回望之间，蓦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会不会感觉到一种刺骨的疼痛和寂寞？

光阴流转，书生长恨，世道渐朽。父亲饱受冤屈，世人嘲讽，他看透乱世人心，丧乱颓废。他不愿再看到污秽杀伐的世界来临，以死殉道。少年的刘备，被这重重血幕压倒，他喊不出声，叫不出声，只有默默忍受。天真梦想，昂扬大志，在这冷冽现实面前撞个粉身碎骨，身入梦寒楼，三年深山老林的孤独求生，三年沙场军旅的血腥杀伐，三年江湖武林的尔虞我诈，世事如车轮，在曾经的少年身上碾过一道道刻骨伤痕。

悲愤无边，悲愤难言，越积越重，刘备在这漆黑深夜，浓密大雾里，看过往昔一幕幕欢喜悲怆往事，仿佛再也承受不住万斤重压一般，跪倒在地。

往日有多欢喜，今日便有多悲伤。

抱负与志向有多大，今日便有多失望绝望。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曾经对自己青睐有加的左慈也抛弃自己，四面无援，孤单一人，他该往何处去？

莲花，莲花说过会陪着自己的。可是，可是她在哪里。刘备四下张望，只有大雾遮天盖地，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是了，莲花早已经死了，她早已不相信自己所说的什么天下正道，也不相信那个美好世界。如今活在这世上的，只有烟花了。

那么，还有谁会相信我呢？

半醉以梦寒楼利益为尊，靡艳不过是看重自己少主身份。心悦只想拉拢自己为天下盟效力，而甘倩也是半醉为稳住自己对梦寒楼忠心布下的棋子。

全都是假的，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人会真心的为刘备打算，这个世上，没有人会真正爱我。我的志向，又有何用？

不如死去，不如死去，我好累的，好累的……

刘备蓦然双肩一松，轻轻叹了口气。反手拔出梦寒长剑，唇角勾起一丝苦笑，便向自己咽喉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