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烟花事，往昔今日（四）

第三十章烟花事，往昔今日（四）

军伍开道，号角吹响，一行人走过积雪长街，向南直行。

海上繁花城，东为民居，西为商铺，北是客栈，南是衙门。海上繁花城州牧府坐落城南，都官从事、功曹从事、簿曹从事、军曹从事四大衙门拱卫四方，当中便是一座巍峨府邸，上书‘州牧府’。

一行人来到州牧府前，孙钟挥手叫军伍散去，朗声笑道：“当年州牧何进大人、都官刘弘，也就是玄德的父亲，还有我孙钟，便是在此相遇。而今故地重临，当真是感慨万千啊！”他转头向刘备笑道：“贤侄，你可有何感悟？”

刘备默然而立，仰头望着那‘州牧府’三个大字，恍惚间又回到少年时候，父亲书生意气，满腹的昂扬大志。他与半醉立下赌约，带着自己来到这州牧府里，要一展抱负。那时候正值春天，三月和煦的春风吹着潇潇绿树，刘备第一次见到朝廷气派，满心的好奇和欢喜。

然而，到了后来……

往事岂堪回首？刘备只觉烟花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他转头看去，烟花正静静向他望来，眼中全是柔情安慰之意。刘备心中一暖，转头向孙钟淡淡笑道：“天长日久，加之刘备那时年少，往昔之事，已然忘记了许多。”

孙钟闻言一愣，转而哈哈大笑道：“的确的确，这世上有些事记得未必是福，忘记亦未必是祸，一饮一啄之间早有定数。我却是着相了。”

“伯父过谦了。”刘备淡淡答道。

孙钟微微摆手，也不再言语，当先推门而入，朗声喝道：“故人已到，宴席该开始了吧！”

刘备等人尾随而入，于吉在刘备身旁行走，忽然道：“玄德，悲恨纠葛，但愿你是真的能够放开。否则天长日久，只能郁积成结，难以解脱。”

刘备嘴角勾起，轻轻一笑，并不答话。

众人行入大堂，只见当中一张八仙桌，桌上尽是山珍海味，美食珍馐。桌旁各立了四位妙龄女子，皆是一身彩衣，眉目如画，神情娇媚。而在大堂一角犹有一个紫衣窈窕女子怀抱琵琶，斜倚而坐，面上罩了一层纱巾，更添神秘美艳之感。

众人方行进屋里，四位妙龄女子便是齐齐一福道：“贵客来到，我等有失远迎，万望海涵。”言罢便纷纷行至刘备身旁，轻声娇呼，簇拥他坐入席上。

在屋角斜倚的紫衣女子便弹起琵琶，琵琶声起，幽幽如伊人低诉，曲中无限久别思念之意，正是时下传唱坊间的《盼君归》。

“杨柳碎，春风散，高楼斜倚盼君归。街外忽起人语声，翘首望，心念念，却不是君归。”

这首曲子出自时下坊间传扬的柳七郎之首，柳七郎此人原是赶考书生，只因官场黑暗，考官受贿，他一怒之下弃考不就，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为这些青楼女子作词唱曲。他虽然未曾取得官位前程，然而却在这青楼妓馆之间赢得好大声名，众多名妓尽以能得柳郎作词为荣。是故他每做一首新词，不出数月便天下传唱，而在坊间曾为此有言道：有井水处，便歌柳郎词。

琵琶声幽幽弹起，那紫衣女子低吟浅唱，一时间屋子里忽然有了一股温柔凄美之意。这种温柔，是一个娇羞女子盼望情郎归来，见青青杨柳褪了绿色，温暖春风已成了凛冽寒风，自己登上高楼，见那夕阳渐落，心里惆怅思念，久久不散。而这时街上响起了喧哗，是不是自己的情郎从远方归来了呢？

她翘首望去，心里既是欢喜又是欣慰，然而却见到那不是郎君，满腔希望尽都落空，不由湿了双眼，泪眼凝噎，夕阳染红她悲伤面庞，看来是这样凄美而温柔。

刘备被四个女子簇拥着接入席中，而其他人也是尽皆入席。烟花满面不悦的坐在刘备身边，斜眼看他，尽是怒意。于吉向孙钟道：“孙大人好生照顾玄德，为何我等便不见有人迎接？”

孙钟哈哈一笑道：“非也非也，此间虽是我府，然而这顿宴会却是他人安排，老夫是一概不知的。”

刘备此时美人环绕，然而却不敢妄动分毫，他假作神色平静，目不斜视，心头却是暗暗叫苦。因为烟花便在一旁冷冷相看，依她的脾气，不知何时便会翻桌而起。此时听得孙钟回答，刘备急忙开口道：“却不知我那故人是谁，为何此时犹不现身相见？”

孙钟闻言一愣，他招过身旁一个小厮道：“你家公子此时何在？”

那小厮施礼道：“回禀大人，我家公子曾吩咐下来，诸位且先听曲，觅得端倪之后，他自会相见。”

众人闻言尽是诧异，孙钟尴尬一笑道：“诸位莫怪，我这位贤侄从来便是如此怪异，他既然如此吩咐，咱们不妨且先听听曲，喝喝茶，聊些见闻。”

刘备心中诧异，然而既然之则安之，他淡淡一笑道：“如此也好，晚辈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伯父！”

“何事？”

刘备扫了一眼孙坚，淡淡问道：“方才长街之上，文台为何见得于吉便大呼妖道，便要将他擒下法办？”

孙钟闻言一鄂，紧接着却是叹息一声道：“玄德你初来此地，有所不知。如今这海上繁花看来风平浪静，其实却已危在旦夕。说起来我答应那位贤侄邀请你几人到此，便是因为他说只有你来，才可救得海上繁花全城数十万百姓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诸人面面相觑，实不知为何孙钟以州牧之尊，竟说出如此一番话来！惊诧之中，琵琶声渐渐低垂，仿佛深夜冷风，静静吹荡，亦如黄泉孤女，独自呜咽。

刘备与烟花对视一眼，彼此知道怕是正题已到。而于吉却是抬头问道：“敢问大人，可是有哪方兵马要攻下这海上繁花不成？”

于吉之所以如此问，是因为他想不到这天下间除了战火烽烟，还有什么能牵扯到满城的百姓。

孙钟却是苦涩一笑道：“若是兵马来攻，我自可上奏朝廷。哪怕是朝廷救援不急，我也可调动江东孙家人马。非是我自夸，以海上繁花如此坚城，便是有十万大军来攻，我也可撑得过去。然而，这数月来所遭遇之事，却已然非人力所能及啊。”

刘备闻言心头一凛，他想及孙坚之前所说，忽然问道：“文台曾言近日海上繁花有邪教妖人作祟，难道大人所说之事，也与此有关？”

孙钟面色凝重，缓缓点头道：“正是与此有关。玄德，你可曾听过‘黄巾教’的名号？”

黄巾教，又是黄巾教！刘备猛然想起日前接到消息，今次长安之会途中，已有不少人遭到黄巾教埋伏身亡，而冷忘雪、无方与其他正道七圣地之人，便是中途插手黄巾教之事，而遭人算计。

刘备曾与烟花谈起此事，然而两人计议良久，归根结底也无非是‘见机而为’四个字。因为这黄巾教来历太过神秘，行事太过诡异，它便如蜷缩黑暗之中的一条毒蛇一般，狠狠盯住了这路上每一个人，它仿佛无处不在，然而你看不到也抓不到，只有等得它露出獠牙，咬向咽喉的一刻，才会现出真面目。

刘备听到孙钟之问，心中思绪翻涌，然而面上却是摇头道：“玄德只听恩师说过这黄巾教主姓张名角，乃是道家真人，精通法术，能驱鬼降魔，本事极大。他曾嘱咐我遇见此人，切莫与之动手。其他的玄德也不知晓。”

“什么道家真人，不过是个落第书生，门派弃徒而已！”听得刘备之言，孙钟还未言语，于吉却是冷笑一声，不屑说道。

“哦？难道你知晓他来历不成？”沉默良久的孙坚听得于吉之言，忽然抬头问道。

于吉环顾众人，沉默良久，却是一叹道：“也罢，今日我便将这桩师门秘事详细说来，也免得世人再受他蒙蔽，将这般侥幸之辈供奉其上。”

“大道三千，皆可成道。然而真如本心，却只有一途。我道门流派虽说数不胜数，但是人人皆是秉持本心，有七戒十三律，而这其中以前四戒最为重要，但有敢犯者，莫不身死道消。这四戒便是，首戒妄杀，次戒淫色，三戒贪财，四戒争名。古往今来，凡是道门修士，必要谨遵这四条戒律。然而这世上却总有一些鬼迷心窍之辈，学了道法武艺之后不思为民造福，也不求长生大道，反而尽做些蛊惑世人，争名夺利之事。我道门对这班人，从来不会手软，不管他出自哪门哪派，都要追回他的修为，而谋害人命者也唯有一死而已。”

“诸位皆知我师左慈乃是如今道门领袖，然而你等却不知当初恩师左慈接下这位子之时，还有一位师兄。这位师兄道号‘南华真人’，他见师祖将位子传给左慈，便心生不忿，连夜偷盗了我门至宝‘太平天书’而去。自此在俗世四处传道，霍乱人心，他为人心胸狭隘，大凡得罪他的人皆是死于非命。后来恩师为了追回太平天书，便亲自下山擒他，两人一番大战，最后南华见抵抗不过便自爆元神而亡。那本太平天书也就此失落。”

“自黄巾教现世以来我师便早有注意，他见教众所施皆是太平天书上的道术便心生怀疑，于是细细查访，便在月前他才查知当年太平天书乃是被南华以秘法藏于终南山山崖之下，后来一个落第书生心灰意冷，便从此跳下。书生死没死无人知晓，然而也就是从那时起，世间多了一个教主张角，也多了一个教派，便是黄巾教。”

“我于吉此番下山，一是为了寻找当世真主，清平天下，二来却也是受师门重托，彻底查清黄巾教之事，伺机收回太平天书。孙大人若是说些别的于吉还不在乎，然而这海上繁花若当真是黄巾教在此作乱，那于吉势必要插手其中！”

一番话讲完，众人恍然如梦醒。于吉淡淡环顾全场，便要落座。而正在此时，忽然响起了喝彩之声。

“好好好，果然不愧是道门首徒！如此一番话讲来，才是我中原道家的凛凛风骨。佩服，当真佩服！”

喝彩声后，便见得一个身着明黄锦袍的青年从屋外转出，琵琶声骤然高起，犹如金戈铁马，刘备抬头看去，猛然神色一冷，缓缓站起沉声道。

“孟德，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