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悲歌起，人鬼殊途（完）

第十七章悲歌起，人鬼殊途（完）

便在此时，这冥山顶上，月圆夜下，忽然响起了一声声斩钉截铁般的咒语！

“熊熊烈火，焚我残躯。

生亦何欢，死亦何悔。

为光明故，无畏无惧。”

一道火焰冲天而起，霎时便照亮这四方天地，忘雪艰难回头望去，只见一袭黑纱的蝉儿正深深向自己望来，眼中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已然来不及说。

自她瞳孔深处涌出的炽烈火焰霎时便将她陷于火海，一声凄厉凤鸣，那熊熊火海之中陡然腾起一只金色凤凰，瞬间便已飞至血蛟身边，一把抓起，那血蛟挣扎盘旋，将百丈来长的蛇躯紧紧盘上凤凰脖颈，那凤凰仰天嘶鸣，浑身燃起熊熊火焰，俯首便向鬼门冲去。

忘雪与它擦肩而过，清晰看到那凤凰火焰双瞳在望向自己时赫然流下了眼泪，眼泪如此滚烫，仿佛有无限的伤心不舍，便是千言万语也说之不尽。

他脑海里轰然想起蝉儿清秀面庞，她薄怒道：“冷忘雪，你这疯子，本姑娘碍着你啦？

她站在漆黑城楼之上，静静看着火焰燃烧，火光映红的身影是那样孤单柔弱，自己明白她，却为何要别过脸去？

巨蟒袭来一刻，她惊慌失措，自己为何不顾生死的挡在身前？漆黑洞里，她仰起泪眼婆娑的脸庞，不顾一切的抱住自己，又是为何？

“忘雪，我自小和娘亲在古墓长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对错。出来人家说我性情怪异，所以我便是做错了什么，你让着我点，好吗？”

“鬼门洞开之时，你把它引下来，我自有办法……”

“傻瓜夫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来，相信我吧，咱们一定大获全胜!”

她小手冰凉的捧起自己脸庞，静静深深凝视，嫣然微笑。那一刻，是不是已然下定决心不惜一死来护卫自己？

冷忘雪只觉心中痛彻肝肠，二十年来从未流过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猛然奋起全身力气，大声喊道：“蝉儿，回来啊！”

然而那硕大凤凰带着血蛟直直冲入鬼门之中，始终没有回头，再也没有回头。

无边火焰燃烧,霎时间万鬼齐哭，仿佛地府之中神佛降世一般，便要将这些恶鬼冤魂通通烧净，天昏地暗，那鬼门之上太极图缓缓关闭，地动山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挣扎搏命。

然而，轰然巨响声中，鬼门关闭石柱倒塌，八座石碑俱都粉碎，天地俱都归于寂静。

忘雪重重摔落，身遭滚石崩塌，山岩破碎，他仿佛都已置若罔闻，他静静躺在那里，冷冷望着那一轮七月十五的明月，那月亮圆圆，仿佛是蝉儿在笑。

一只铁手死命将他拉起，便如拖死狗一般将他拖回那个甬道里，一个狠狠巴掌扇来，正是大哥韩文正。

方才天地巨变，韩文正武艺尽废，反而没人注意得以幸存，他见忘雪一动不动躺在那里，怎会不知他是伤心蝉儿以命相救，便想也让山石砸死，好在黄泉路上能做伴。

韩文正也是伤心三妹之死，然而他毕竟久历邢堂见惯生死，深知逝者以矣，生者永生的道理，不愿自己二弟就此丧命，便将他拖拽进来，狠狠打醒。

一张深黄娟纸落在忘雪手上，韩文正一巴掌狠狠扇醒忘雪，比划半天才让忘雪明白方才蝉儿送走他之后，便以符纸写下这封信，若是忘雪将血蛟击杀，自然万事大吉，否则便自己以身相殉，令韩文正代自己转交。

忘雪此时便如见到救命稻草一般，急急展信来读：“

傻瓜夫君，你为我哭了麽？请你告诉我哭了，好吗。

就当是骗骗我也好，我跟你说过，自小便在古墓里长大，只有娘亲和我，所以什么事情也不懂。

我其实从小就是闭着眼睛的，因为一睁开便要看见尸体，一睁开便要死人，我们阴阳道，整日里便像老鼠一般不见天日。所以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这个世界的阳光。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开心快乐，哪怕自己不快乐。

后来我出来了，我终于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阳光了，可是人们还是不接受我，他们骂我是野丫头，没教养，不知廉耻，我真的不知道哪里错了，便生气的打他们，然后自己一个人躲到角落里哭。

原本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人会和我一样了，他们都是那么聪明漂亮，知书达理，被大家认可，只有我……直到我遇见你，你那时候眼里的无奈和酸楚，我知道，你跟我一样。

在九幽洞前，你钻入蛇口之时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欢喜了你，后来你为我挡下那致命一击，鲜血喷的我满脸都是，那时候我也哭了。到后来石室里，我不是为了救你，是因为，我欢喜你呀，你这个傻瓜，还跟我道谢……

方才我捧着你的脸，只是想把你的样子牢牢记住，免得到了那边忘了，孟婆汤我是不喝的，因为我舍不得忘了你，夫君，你知道吗，原本我以为我最大的心愿便是被这世界认可，接受，能像他们一样堂堂正正的仰起头看太阳。

可是我错了，其实我伏在你怀里便想，待在古墓和外边有什么区别呢，只要有欢喜的人在身边，那都是一样的了……所以我的最大愿望，就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可是，可是……夫君，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不要死，你要想念我，替我在这世界活下去，按自己的想法活下去，活出咱们自己的样子，答应我，好吗？

忘雪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纸上，双手颤抖，韩文正伸手过去，想要安慰他，却被他一把推开:“滚，滚啊，什么兄弟爱人，你们都是骗我的，都是骗我的……”语声哽咽，渐渐低沉，竟自己攥着这最后一封信，狂奔而出。

韩文正腿脚不便，追之不及，转眼便已失去了他的踪影。此时事情了结，然而三人同来，自己已然成了废人，蝉儿身死，忘雪失踪，韩文正心下亦是悲哀万分。

他见天色渐亮，便打算先回汜水关，将这一切起草文书，快马报与老司徒再做定论。

当下走出九幽洞，却未寻见马匹，只好徒步回城，行了半晌，已然天际发白，隐隐见得城关轮廓，而此时血蛟铲除，漫天风雪已停，百姓们便纷纷早起，都去看看自己的庄稼，韩文正不时遇见当地百姓，便听见他们纷纷议论今日城头之上来了一个白衣怪人，不言不语的站在那里，赶也赶不走。韩文正心里一阵异样，急忙加快脚步，行至城下。

清晨的朝阳缓缓升起，一轮红日普照大地，那人白衣如雪，形容憔悴，一柄青龙长刀持在手上，静静望着城下议论百姓，始终无言。

韩文正快步走上城去，与忘雪静静相对，猛然惊骇失声道：“二弟，你，你的头发……”

东风吹醒少年梦，今朝泪湿双鬓白。昨夜的白衣黑发，长剑伊人，今日的白衣依旧，然而那乌黑头发竟已然灰白，长剑断折，伊人魂断九泉，再也无缘相见，从此形单影只，却让我往何处去？

忘雪淡淡看了看韩文正惊诧面容，忽然伸手拍上他的肩头，轻声道：“大哥，你明白麽？”

语罢转身下楼，韩文正直觉这一去二人怕是一生也难再见，竟悲声喊道：“二弟，你往哪里去，咱们三人结拜，怎的一个个都走了呢……？”

然而那白衣灰发身影持起青龙刀，大步走下楼，头也不回，已然向西远去。

韩文正独自站在关上，眼望兄弟远去背影，悲凉直上心头，脑海里忽然又涌起昨夜的那首词来：世间道，黄泉路，人鬼殊途，奈何桥上两相看，参商永隔，生不见，死难忘，终是大梦一场，白了少年头……”他心里思潮起伏，一时间只觉人生如梦，苍凉如水，昨夜今朝，来日明时，种种情感涌上心头，真是久久伫立，久久无言。

“冷忘雪、韩文正、蝉儿，落梅山庄、法家、阴阳道。”昏暗的楼阁中，一身明黄锦衣的青年将密信放落，喃喃这六个名字，唇角勾起，轻然一笑。

一个全裸娇躯自身后缠上，幽香袭来，只听得一个娇媚声音说道：“大人，你暗地通知天下盟的侯君集抓捕忘雪，又知会刺史陈重伪造信件，通过咱们潜在镇国法士里的密子送给韩文正，可是要让他们火拼麽？”

那青年淡淡一笑道：“不错，密信送至老司徒手里，他必然要让韩文正出马，汜水关守将求功心切，怎会不抓捕忘雪？我料定冷忘雪有仇必报，便知会九幽洞日夜潜伏，为的便是引他出手与订下比斗，七月十五，汜水关上，忘雪与韩文正两败俱伤之下，恶鬼屠城，我对血蛟也有了交代。岂知阴阳道的小丫头竟会跑来，种种算计，尽毁她手。”

那夜，正是因为蝉儿暗中潜伏，忘雪与韩文正才没动手。正是因为蝉儿指出尸首异样，才令韩文正识破刺史面目，正是因为蝉儿纸鹤引路，才能寻到九幽洞，正是因为多了一个女儿家的蝉儿，忘雪才得以存活，亦是因为心细如发，才没像韩文正一样惨遭毒手，到最后，亦是因为蝉儿身化烈凤，与那血蛟同归九幽，才阻止了鬼门大开，生灵涂炭。如果没有这个没有计算到的人忽然现身，那么……

“大人，不管如何，蝉儿身死，韩文正残废，冷忘雪失踪，这天下棋局上已然少了三家，咱们的目的不是达到了麽？”

“呵呵，美人当真会宽解人心，咱们策动天下盟、诈骗镇国法士、勾结黄巾教的六大护法之一血蛟法王，种种算计，若再达不到目的，岂不笑话？”

青年冷冷一笑，伸手将那密信送至烛火之旁点燃，他静静看着这一场厮杀落幕，脸上忽然浮现出了一种寂寞。

“接下来，该是谁了呢？”

“这天下，还有谁可以在这棋盘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