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悲歌起，人鬼殊途（三）

第十二章悲歌起，人鬼殊途（三）

韩文正诧异的看着二人情状，不明为何，却也感到一种古怪气氛，烈火之中大片尸虫死去，噼啪作响，念及前路昏暗，多半九死一生，不由心有所感，脱口吟道：“世间道，黄泉路，人鬼殊途，奈何桥上两相看，参商永隔，生不见，死难忘，终是大梦一场，白了少年头。”

冷风凄凄，大雪已然覆盖了整座城池，高楼望断去，虽有万家灯火，然而此时的三人思绪起伏，种种往事前尘纷至沓来，竟都有了恍如梦境之感，无所依靠无所凭借，能够做的，唯有在这一片迷雾诡计中杀出一条血路。

韩文正知道自己一番话令人颓丧，便振声道：“你我三人，大好青年，便是前面真有什么妖邪鬼魅，咱们齐心合力，也势必能大获全胜，何必怕他前路崎岖，但求问心无愧。一身正气，便无所畏惧，咱们这就前去问清刺史，再前往九幽洞，将这般霍乱天下的贼人个个缉拿法办，弘扬天地正气！”语罢袍袖一拂，抬脚便走下楼去。

忘雪看着他渐远背影，轻轻抚摸腰间长剑，听得身后蝉儿嫣然笑道：“这法家传人果然名不虚传，单论胆量便已胜过那些贪官污吏不知多少了，咱们也跟去吧。”

白衣少年淡淡一笑，心里涌起了从未有过的豪情，因为他知道，在这世间，已然有了朋友。

“走吧，这便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汜水关，名为关卡，实为县城。当中一条大街直通刺史府，两旁民居商铺，层层座落。三人自城楼下来，走到大街之上，忽然尽皆停下脚步。

长街延展，白雪覆盖，两旁无数民居商铺尽皆熄灯，大街上空无一人，四下寂静，便如走进一座漆黑死城一般。蝉儿静静打量四方，忽然轻声道：“这座城里阴气浓重，皆自西南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似的。”

韩文正眉头一皱，走至一家民居前，仰首望去，却见一道三尺黄菱上画着无数符印，被百姓用铁钉定于门上，四下望去，整座城里竟然皆是如此。他招手令幽若前来，肃然问道：“姑娘你出身阴阳家，可知这符咒何意？”

蝉儿抬头看去，猛然如中雷击，“这，这是昔年南华真人传下的‘招鬼符’啊，我阴阳道弟子也曾遇见生人凭吊，便用这符咒招来先辈，以慰两界难舍亲情。可是如果没有道家法士在旁，寻常人悬挂此符，只会招来恶鬼缠身……”

语声未落，便听得屋内传来一声斥骂：“哪来的野丫头，连大贤良师赐下的‘驱鬼符’也敢胡说，快快滚开，别在这乱叫！”

韩文正心头一凛，他知道所谓大贤良师，正是近年突然崛起的黄巾教首领张角，此人自称得天之授，有无上法术可济世救民，妖言惑众，势力遍及大汉九州。老司徒王允曾为此上奏朝廷，言及长此以往，必生大乱。可是圣上对此置之不理……

韩文正一念及此，不禁大急道：“老丈，那些都是邪教害人的法术，你怎可不信官府反信邪教。我告诉你，这姑娘说的全是真话，你挂着这符，是要招来祸事的。”

“哼，官府官府，从来迫害我们百姓的便是你们这些官府，老头子我早就看透了只有大贤良师才能救我们贫苦百姓，你们说什么祸事，也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还敢出门，我看你们才是鬼怪化身，因为咱家有这‘驱鬼符’进不来，才想骗我老头子出门，看咱的黑狗血招呼吧！”窗扇忽开，一盆鲜血倒下，蝉儿和忘雪急忙纵身避开，然而韩文正却不知怎么了，不避不闪，任由狗血淋头。

猩红的血洒满全身，他转身看着四方民居，道道黄菱便如催命符一般随风飘荡，今日是何日，今夕是何夕？

“啊，七月十五，今天正是鬼节啊！”幽若退至一边，念及那老头的话，猛然想起今天正是七月十五，鬼节之日。

何为鬼节？

便是众鬼狂欢之节。人死如灯灭，魂魄归于地府，日日深藏九幽之下，眼望人间富贵安乐，生人转眼便忘记先辈，是以夜夜悲号怒吼，搅得地府不得安宁。于是十殿阎罗便定下每年的七月十五，为众鬼之节，阴界门户大开，众鬼放行，或与家人团聚，或去警戒不肖子孙，自凌晨至午夜三时，三个时辰之后不返回阴界者，魂魄打散。从此两界便有了互通消息之日，而人间每每至七月十五便祭祀先人亦是为此，一求心安，二求逝者勿扰，三求生人平安。

而如今，这汜水关里家家都贴着‘招鬼符’，又恰逢七月十五，那便是要将无数恶鬼引向自家，到时……

韩文正一身鲜血，怔怔看着这满街鬼符，忽然一声怒吼：“邪魔歪道，你想要这全城百姓都为你送命麽？放着法家韩文正在此，你休想得逞！”语罢纵身直起，便向那刺史府狂奔而去。

忘雪望着他状如疯癫一般，不禁诧异道：“他这是怎么了？”

蝉儿吐吐舌头，轻声道：“他真生气了吧，我也不太明白。”

忘雪蝉儿，自幼与世隔绝，说白了这城里人便是死个干净他们也只是觉得悲伤，如何能明白韩文正心里是如何愤怒！

法家传人，为何要公正廉明，为何要不畏强权，为何要匡扶社稷，为何要费心竭力的维持法纪纲常？

这一切的一切，俱都是为了让国家太平，百姓安乐，众生不受蛊惑冤屈，明了是非大义，从心底把国家当做国家。

而如今，自己被人骗至此地，当地守官被妖孽吞噬，刺史与奸人勾结隐瞒真相，这一切，他都可以平静面对，从容处置，因为根基不坏。然而此刻，满城百姓竟被邪教蛊惑，家家门前俱都挂起招鬼之符，自己身为朝廷官员竟被淋得狗血淋透，这是何种状况！？

民心已丧，根基全毁，自己不惜九死一生，又为得谁来？

韩文正狂怒之下，发力疾奔，忘雪二人紧随其后，不消片刻，便已至刺史府前。府门紧闭，内里却是灯火通明，门上赫然也是悬挂着一方黄陵，随风飘荡。韩文正深深吸气，整肃衣衫，举步便向前走去。

推开府门，满身鲜血的黑衣官员大步向前，一路仆役丫鬟皆是惊诧奔逃，身后白衣剑客，黑纱女子紧紧相随。直入中厅。

汜水关刺史陈重年过四十，双鬓斑白，面沉如水，静静看着韩文正一行走至身前。两方对峙，却是俱都沉默。

良久良久，韩文正沉声问道：“你属下侯君集，究竟是死是活？”

陈重淡然一笑，举起酒杯饮尽道：“已然死了。”

“何时死的，为何人所害？！”

“七月初五，被妖蟒吞噬。”

“七月初十的那封信，是何人所写？”

“正是在下。”

“你诱我前来，又隐瞒真相，究竟有何企图？”

二人一问一答，所言俱快，陈重对其所犯之罪竟毫不隐瞒，坦言相告，而且神情从容，仿佛身后有无限依靠。韩文正本是狂怒，然而问案之下却镇定无比，句句皆是直指要害，蝉儿与忘雪哪曾见过这等阵仗，不由都是心下惊诧。

直至这句最为关键的话问下，陈重才良久不言。他静静注视着三人，忽然一声转而向蝉儿问道：“小姑娘，你是何人？”

蝉儿不知为何他忽然问自己，却还是淡声道：“本姑娘便是阴阳道传人，幽若是也。你有何事？”

陈重闻言闭起双眼，似在思索一件极为艰难之事。韩文正冷声喝道：“你治下百姓信奉邪教，今日便要众鬼压城，你知是不知？”

陈重似是做了什么决定一般，睁眼笑道：“我乃本城刺史，如何不知？”

“既然知道，为何不闻不问，你便是这样身报国恩的吗？为何诱我前来，说个明白！”

他一一看过三人，忽然仰天长笑，复又长叹：“民心以丧，留之何用？倒不如喂了九幽恶鬼。若是不出差错，你与忘雪已然身死，棋差一招，奈何天意？主公啊，老夫已然尽力了……”咳嗽声起，七窍之中突然流出鲜血，双目瞪圆，竟已然毙命。

三人措手不及，眼睁睁看着这唯一线索断绝，韩文正眉头紧皱，忽然拿起酒杯轻轻一闻，苦涩道：“断肠散，朝廷赐死的断肠散，这人见我们到来，知道事情败露，已然饮下毒药了。”蝉儿微微思索，忽然道：“他家中亲属丫鬟也许有所知晓的呢。”

韩文正恍然大悟，立即冲出门去，然而，方才四散奔逃的仆人丫鬟此时竟都横卧雪地，一动不动。他缓缓走上前去，试探鼻息，站起身来惨声道：“都死了，想必他早已将毒下在井水里，若是事情成功，今夜他便孤身潜逃，若是败露，连同他自己都要以身相殉……”

灯火通明的刺史府里，尸首遍地，幽幽月光照在白雪之上，三人满腔希望化为乌有，城楼钟声悠悠传来，距离子时只有两个时辰了。若是还不能阻止，届时满城百姓，便都要成了恶鬼祭品。

冷风吹来，忘雪忽然仰首向天，轻声道：“我师傅曾经教过我，若是深陷罗网之中，不辨前途，那就一剑刺去，直至网破局开。如今咱们虽然不知道何人设计，有何企图，这邪教妖孽又从何而来，但是若想要敌人的诡计不能得逞，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将其斩杀。”

这便是落梅山庄传人的思维，管他什么阴谋诡计，他只相信手中的剑。

蝉儿轻然一笑道：“你是说，咱们不管原因如何，只需改变结果即可？”

“不错，现在一切的矛头都指向汜水关西南的九幽洞，想必邪教恶徒就在那里，咱们赶去将他法办，罗网便不攻自破，只是，这九幽洞具体在何方位，却是不知？”韩文正听得二人言语，心想如今也难以查明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务之急便只能是击杀敌酋，可是却不知敌人巢穴，又如何是好。

蝉儿闻言一笑，道：“本姑娘自有妙招。”说着拿出一张符纸折叠成一只纸鹤，喃喃念咒，右手并指一点，纸鹤忽如活物一般展翅飞起，盘旋半空，便向西南而去。“这城里阴气浓重，却犹以西南为甚。这纸鹤乃是我阴阳道术法炼成，可以带咱们前往阴气最为浓重之地，想必就是那九幽洞了，咱们快快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