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世道渐朽，书生长恨

第二十二章世道渐朽，书生长恨

多年以后，莲花多次伴随大军出征，途径海上繁花之时，总是不免在那座巍峨的屈原楼前，徘徊默立。

她总是想起，那日的如血残阳冷冷斜照，在那一片凄红笼罩的长街之上，那个正在卖草鞋的少年抬头看见自己，脸上是怎样的凄凉无助，怎样的惊惶失措。

他仿佛自九天之上跌落黑暗深渊，脸上再无曾经的昂扬志气。他看见桃花源时结识的莲花，仿佛受惊一般转身就走，莲花在后面呼叫追逐，他却说什么也不肯回头。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想见我？为什么他成了这副模样？

刘备转身就走，连身后的摊子也来不及收拾。他不想见到莲花，确切的说，他不想见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

刘弘已从牢中放出数日，刘备犹然记得那日情景。

当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父亲被扔在门前时，刘夫人当场昏厥，刘雄面色铁青，全身颤抖，摇摇欲坠。何进冷冷一笑，扔下一纸诉状，狰狞喝道：“诸位父老乡亲且来看看，这便是贪赃枉法，迫害人命的下场。”

状纸之上，正是海上繁花数位富商状告刘弘阻挠圈地一令，向他们勒索钱财，总捕头何松为民请命，力抗凶徒，却被刘弘勾结江湖匪类暗害于朱雀大街。

白纸黑字，字字分明。刘弘按下的血红手印如同一片血雾，将所有真相掩住。刘雄疯了般扑上前去，拽起刘弘，大叫道：“你起来，告诉他们，这是假的，这是他们严刑逼供，把你打晕了自己按的，说呀，快说！”

刘弘默默无言，只得流下两行热泪。

刘雄蓦然愣住，紧接着一掌狠狠扇在刘弘脸上。

“逆子！”

周遭众人纷纷起哄，斥责怒骂，喧嚣四起。何进与众官冷冷旁观之后，扬长而去。

之后数日，海上繁花城里贴满了刘弘认罪的状纸。刘夫人每次上街都有人嘲讽讥笑，连街边孩童也知道她是那个贪官的妻子。药房的掌柜在眼看着这妇人每天来买药，便讥笑道：“那个贪官还要救麽，早点死了你还能改嫁不是，年纪轻轻何必死耗在那种人身上？”

刘夫人冷冷不语，回到家中只是尽心服侍刘弘，温柔相劝。

然而刘备却知道，她不与人家争辩，只因为她性子柔弱，不会做口舌之争。

她的心底，无比相信自己的丈夫，她只想让丈夫的身体好起来，其他的什么贪官恶名，她不在乎。

家道中落，在为刘弘谋官之时便已花了大笔钱财，而后来为了营救刘弘打点上下，更是散尽家财。此时的刘家，可谓一贫如洗。

刘备眼看着爷爷整日叹息，母亲白发日增，心痛如绞，却又无能为力。他不明白为何事情会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曾经的昂扬大志如今想来便如一场笑话，他这一生，怕事再也难以出头。

编草鞋，曾经立志要匡扶社稷沙场征战的少年，忍受着路人的讥讽嘲笑，在街边编起草鞋。因为家境艰难，若是再无入项，连买药的钱都已凑不起了。

刘备想起伤势沉重的父亲，心里更是悲痛。

刘弘自归来之后便不言不语，只是如同死去一般躺在那里。有时自昏迷中醒来，也是两眼直勾勾望着房梁，眼神空洞。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没人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只是刘夫人有次给他讲起刘备逐渐懂事，日后定能担负家业时，刘弘突然泪流满面。

刘夫人在刘弘归来时还悲痛呼喊，希望自己的丈夫有所回应。而后来便只是每日喂他喝药吃饭，静静诉说着家中琐碎，有时讲到自己与他往昔趣事，有时讲到刘备逐渐懂事，能为家里分担事务。

而刘雄见儿子这副模样，任凭自己怎么相问也不回答，便以为他当真是贪赃枉法愧疚在心，一气之下刘雄便回到苏州老家，言道再也不认这个儿子。

期间卢植与刘璋二人前来探望，见刘弘这副模样，便匆匆离去。言谈之间，客气到几近冷漠。

他们虽然知道真相，但在他们看来，刘弘如此招供，实在太没骨气了。

刘备送他们出门，眼望两人远去背影，只觉得深深寒意。他想问问这两人，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难道我父为民直言，被这帮恶吏屈打成招，反而到成了罪魁祸首？你们如此轻看，若是轮上你们，却不知能挨到几时？

是非颠倒，人情冷暖。刘备踉跄跑过夕阳残照长街，确定莲花没有追来，方才放心。他不敢见她，因为他怕莲花得知这一切之后，也像那些人一样再也看不起他，数日以来，刘备已然深深领略了这人情冷暖，他不想见到往昔的好友，怕她也从此冷面相对。

刘备茫然立于人潮汹涌街头，不知该去往何方，信步而走，却是回到家中。在家门之前，正由一个锦衣少年手提几包药物，徘徊不去。

刘备缓缓走上进前，冷冷问道：“我们落到这步境地还不够，你还要来落井下石麽？”

那人正是曹操，他知晓刘弘下场，于心有愧，又因为得知了一个消息，便带着些药物赶来，想探望刘弘。

听得刘备之问，曹操温言道：“玄德，叔父入狱之后我天下盟便再未插过手，此番前来，一是探望，二是我从师傅那里得到一个消息，明日朝廷便会来人，将叔父押赴洛阳移交司徒王允再审，所以想前来告知，你们也好早做打算。”

“什么？”刘备闻言又惊又怒，他没想到闹到如今这地步还不够，竟还要千里跋涉，将父亲再赴刑场。惊怒之下他不再理会曹操，转身便去告诉母亲这个消息。而曹操见他如此，只得跟在后边。

“母亲”刘备呼喊着奔入堂中，却猛然站住。刘夫人向他轻轻摆手，示意不要多言。因为大堂之上，已然多了一人。

那人一袭淡青道袍，边角破损。不过中年年纪却双鬓斑白，眉宇之间神情淡然，仿佛已看过悲欢离合。长剑扔在手边，斜斜倚在坐上，正与刘弘说话。

是的，是刘弘。数日来不言不语的刘弘不知为何起来，愿意与这独臂道人相谈。

“你一腔热血忠义，世人皆知，又何必如此自悲自苦？须知欲成大事，毕经磨练，半醉劝君还是早日振作，莫要再如此下去了。”

“呵呵“刘弘苦涩一笑，缓缓言道：”你又何必虚言劝我？如今世人皆知的只有刘弘恶名，又哪里来的什么热血忠义？况且我数日来难抑悲苦，并非是为了自身遭遇。”

“那是为何？”

“书生长恨，世道渐朽。我所悲者，乃是这世道人心，日渐颓丧，况且朝廷如此无道，由我刘弘一人可及天下，长此以往，只怕大乱将起。而我所苦者，乃是大乱一旦来临，必将群雄蜂起，征战连连，届时礼乐丧，仁义损，正道崩坏，整个世间便要血流成河，化作人间地狱。如此，我又怎能不悲苦万分？“

半醉闻言一惊，问道：”你如何料到日后情势，万一不是如此呢？“

刘弘淡淡一笑，道：”说来也许你不信。这数日来我虽然不动不言，然而脑中却是清晰无比，思及平生信仰所学，想及这三十年来所闻所见，如何还不明白？我落到今日这地步，其实早已注定。书生不合时宜也就罢了，偏偏还要以一己之力对抗这渐朽世道，岂不是自寻死路？只是……“

他言谈到此，转头看看懵懂中的刘备，和已然泪流满面的夫人，缓缓道：”书生已然声名扫地，愧对祖宗往圣，然而弱妻稚子，却始终要活在乱世之中，我……”

“不过是些虚名罢了，我半醉也曾家破人亡，被天下通缉，如今不也肆意纵横，书生，你又何必……？“

刘弘微微摇头道：“正道崩坏，仁义尽丧，每个人皆要争名夺利，双手沾满鲜血方能生存，这样的世间，书生已然无用。我不愿忍辱偷生，亦不愿同流合污。所以只能如此。”

他静静看着半醉，坦言道：“也许是想偷懒了吧，反正我这样的角色，也不会有多少人喜欢。所以，拜托了。”

“所以，拜托了。”

寂静大堂之上，回荡着这句平静言语。刘夫人悲呼一声，猛然扑到刘弘身上，流泪到：“夫君，你不要吓我，你这是要做什么？”

刘弘温柔抚摸着夫人乌黑秀发，微笑道：“没什么，只是随口聊天而已。”

刘备不知为何的突然感到一种悲凉之意，他听不懂刘弘的话，只是觉得忽然想放声大哭。而半醉却是长声叹息道：“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只好答应。”

言罢，便起身离去。行至门边忽然肃容敛衣，躬身一礼，缓缓言道：”书生，这一场赌局，半醉认输。“

刘备将消息告知刘弘，刘弘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多言。他看看曹操，又看看刘备，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放声长笑，笑声如颠似狂，竟至流下眼泪。

是夜，刘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只觉得有什么重大事情要发生，然而却始终想不到是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压在心头，他想及这数日的遭遇，便在这悲伤之中，沉沉睡去。

待得醒来，泪湿双眼，茫然坐起，久久不能言语。以至于母亲悲痛呼喊，四处寻找父亲之时，他犹然自语：”父亲，父亲不是走了麽，他方才还和我道别来着……“

大汉光和元年，五月初五，屈原节。

书生刘弘登临海上繁花，自屈原楼上一跃而下。刘夫人赶至，见得丈夫尸首，当即癫狂，头撞屈原碑而死。

围观众人，嬉笑感慨，纷纷言道此人死不足惜。

刘备用编草鞋的麻绳将母亲尸首负于背上，抱起父尸，便在这一片嘲笑怒骂中，缓缓走出。

此时夕阳如血，冷冷残照，整个天地都将陷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