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盛夏在雨中

下午六点不到，窗外一片漆黑。

“轰。”

唐棠正专心修图，被雷声吓得手一抖。

模特的脸被她拉出一个大弯钩，本就尖细的下巴现在看着能锄地。

“哎不好意思。”

她连点几下撤销键，把模特修回人类的相貌。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接着是哗啦哗啦的雨点声，往玻璃上砸，动静越来越大。

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扫视一圈周围。

人呢？怎么都走了？

唐棠想起来了，当时好多人忙着收拾东西，小周也喊了她一句“唐棠姐走不走，”她那时候一心铺在工作上，随口回了句“马上等修完这张。”

然后这一修就修了一个小时，顺手又写了两篇文案。

再抬头，整个公司就剩她桌上的电脑还亮着。

我今天出门好像没带伞？

唐棠摸着窗玻璃，对着在雨中模糊的街道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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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分钟内不拍照就会死。”

Bereal这时候来了通知。

唐棠打开摄像头，看得直皱眉，外面的光线糊成一团，屋里黑漆漆的，往脸上一照，照得她像个凶宅里游荡的女鬼。

算了算了。

她打消补光找角度的念头，整了整头发，对着窗外咔嚓了一张。

“你在哪？”

照片刚发出去，庸医就来了回复。

她看了眼街上一水的红色车灯：“在公司，准备下班。”

“有伞吗？”

“有。”

倒也不算撒谎，这个季节动不动有雨，公司里多备了几把伞，上次她就是赶上下雨，临时从前台拿了一把才出门。

唐棠合上电脑塞进包里，走到前台后面，弯腰。

桌子下面空空如也。

往角落里一扫，垃圾桶旁边倒是躺着一把伞，只是看起来不大结实。

唐棠拿来伞撑开，“砰”的一声过后，伞面一翻，带着骨架子飞出去，窜到了天花板上。

“……”

是谁把这种凶器放在这儿？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韩京墨那边没再回消息。

接着点开打车软件，输入地址，把能选的车型全都点上，点击叫车。

软件弹出一行字：“当前等待：214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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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城市的盛夏时节，最爱下阵雨。

从过往的经验来看，雷声越大雨点越急，反而结束得越快。

可今天不一样，她又在电脑前干了半个多小时，雨势一点也没弱下去的意思。

拿起手机一看：“当前等待：197人。”

队伍缓慢地蠕动，上车遥遥无期。

唐棠无语。

公司最近的超市在街对面，还得跑到一个小巷子前面，就这雨势，她只要敢跑出去，不出十秒就得从头淋到脚。

屏幕上突然跳出新消息。

韩京墨：“到家了么？”

唐棠有些心虚，犹豫着是讲实话，还是打肿脸充胖子。

“你其实没带伞吧。”

对方迅速帮她做出了选择。

唐棠懵了：“你怎么知道？”

只听说过中医望闻问切，没听说过中医也会读心啊。

韩京墨没多解释：“还在公司？”

“嗯。”

“等我一会儿，最多半小时。”

唐棠刚想说别麻烦了，脑中忽然浮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穿着白大褂的人，淌着水过马路，手里的伞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好，我等你。”

她犹豫一下，敲下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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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滂沱，上了本地热搜话题。

好多人在晒打车软件截屏，几百人排号的场面，比比皆是。

唐棠看了眼窗外，外面又是风又是雾，雨水铺天盖地，街上车子排成长龙，缓缓挪动。

“你怎么过来？”

她想起刚才忘了多问一嘴，发消息过去。

十多分钟过去，韩京墨没有回复。

她盯着路灯模糊的光晕出神，坐了一会儿有点坐不住了，拎上包出门。

楼下大厅此刻很是热闹，避雨等车的人不少，大家手上都翻着手机，不乏有人表情焦躁。有人等不及了，直接把外套往脑袋上一披，冲进大雨里。

“我到了，你下来吧。”

唐棠靠墙等了一会儿，消息忽然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大门外不远的街口，有个又瘦又高的身影正在过马路。

那人撑着伞，步伐很快，淌着水往这边走，密密麻麻的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顺着伞沿流下来。

唐棠跑到门边，冲他，喊道。

“韩京墨！”

那人闻声把伞往上面顶了顶，露出那张熟悉的扑克脸。

唐棠走出大门，迎着他来到门口。

然后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走进了韩京墨的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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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肩走在雨中，踏着街上的积水走，一步一个水花。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唐棠忽然问。

“你的眼神。”

“啊？”

“你发的Bereal，如果你带伞了，照片里就不会是那个眼神。”

韩京墨把伞往上撑了撑，步子放慢些。

眼神？

唐棠心下好奇，举起手机翻着今天的报备。

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副照片中，屋里灯光有些暗，她盯着窗外看，表情有些迷茫，像被雨困住一样。

“那，什么样的眼神像带伞的？”

“依你的风格，如果外面下了大雨，你正好带了伞，看见窗户外面有人在淋雨，”韩京墨转头瞥了她一眼，“眼神应该跟中彩票差不多。”

唐棠满脸黑线：“你，你变着法子损我呢？”

韩京墨不置可否。

唐棠哼了一声：“算了，得亏你来接我，今天不跟你计较了。”

话音刚落，头顶上的伞往她这边偏了一点。

雨很大，雨伞不够大，很难将两个人都遮住，唐棠看见他那一侧的肩膀全湿了。

她摸了下自己装电脑的包，很干，一点水都没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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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京墨的车停在路口，唐棠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把包扔到后座上。

“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开车了？”她边系安全带边问。

韩京墨住的地方到医院有直达地铁，比开车还方便，他一般不开。

“上午正好去西院跟主任开会。”

韩京墨收了伞，往座位旁一扔。

车的隔音很好，门一关，车里就整个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打在车顶的声音。

“今天回哪边？”韩京墨问。

“我自己那边，要地址吗？”

“我有。”

车子在雨中行进，缓缓跟在大部队后面。

“韩京墨，你还

记得咱俩大四那年吗？”

“记得，怎么了？”

“7月有一天雨特别大，市里面涝了，桥下淹了好多车子，”唐棠靠在车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我坐公车从学校回家，半路抛锚了，只能下来走。”

“嗯，那天你跟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

“废话，我当时多狼狈啊。”唐棠笑着咧嘴。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她下车后跟大部队走了40分钟，没穿雨衣就拿着一把伞，好多地方水都淹到了小腿。

后来唐棠查了下导航，发现离韩京墨实习的医院不远，就打了电话过去。

“你说你在XX路的超市前躲雨，让我在医院等你。”

“对对。”

“我没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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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棠偏过头看他，车里没开灯，前车的光从窗外切进来，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我拿了把伞就出去了，往你那个方向走。”

“啊，我那时候看到你可激动坏了。”

那天雨大，风也大，把唐棠的伞吹得东倒西歪，她就缩在大部队后面走，走到后面整个人像从河里捞出来的，鞋子里灌满了泥沙。

就在伞刚被吹散架时，她看到了韩京墨。

他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换，就这样撑着伞，淌着泥水过马路。

唐棠喊了声他的名字，韩京墨跑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伞全罩到了她头上。

“其实那天，你不用跑出来找我的，我自己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像今天也是如此。

她看了眼韩京墨湿透的肩膀，心里有些不大得劲儿。

韩京墨没接话。

车子蹭了半天总算上了主路，雨刷器来回摆动，挡风玻璃清晰几秒，马上变得模糊。

“雨太大了，我不想一直等。”

韩京墨声音低沉，跟雨水打在车顶的声音一样，听起来有点闷。

唐棠愣了一下，不知怎么接话。

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外面路灯和车灯快速掠过，晕染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

不想一直等……

他指的是什么意思？怕我会淋到？

她试着琢磨，但琢磨不明白。

“是前面路口右拐么？”

韩京墨忽然打破了沉默。

“啊，对。”

车子从岔路口驶出，很快来到一处小区前。

大门进去就是两栋并排的公寓楼，这里是各路白领的集中地，唐棠很早就挑中了这里。

“不用进去了，你停门口吧。”

唐棠回头拿包的功夫，车子已经穿过了门岗。

“别进啊，你从里面不好绕出来——”

“没事。”

车子拐到其中一栋楼前，靠边停下。

“今天多谢啦，路上慢点开。”

唐棠拿了包下车，小跑几步跑到单元门口。

“唐棠。”

她回过头，见韩京墨摇下车窗，胳膊靠在窗边，探出脑袋。

“到家赶紧洗个热水澡，不要喝凉的，小心感冒。”

“明白！你也是。”

唐棠挥挥手，目送着黑色轿车缓缓离去。

当年那场暴雨，最后也是像这样，他先送了自己平安到家，才回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单元门的屋檐上。

声音好听极了。

不知为何，第六感忽然告诉她，接下来会有什么好事发生。